返回第21章 在路上  1977:从恢复高考到大国工匠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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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路在脚下延伸,晨露打湿了裤脚。身后,不知谁起了个头:

“怀民——一路平安!”

“一路平安!”更多的人跟著喊起来。

声音在田野间迴荡,惊起几只早起的麻雀,扑稜稜飞向天空。

……

去县城的班车上,还是一如既往的拥挤。

陆怀民靠窗坐著,箱子放在脚边。

父亲坐在旁边,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只是时不时看他一眼。

车子摇摇晃晃,顛簸著前行。

坐在陆建国旁边过道位置的,是一个五十来岁、干部模样的男人,穿著半旧的中山装,膝盖上放著一个黑色人造革皮包。

他打量了陆怀民脚边崭新的樟木箱和肩上的书包几眼,又看了看父子俩身上虽然乾净但打著补丁的衣裳,带著些探寻的口气,主动搭话:

“这位老哥,送孩子出门啊?”

陆建国侧过头,点了点头,简短地应道:“嗯。”

“这是……去外地念书?”干部模样的人语气里多了几分肯定,目光落在陆怀民还带著几分稚嫩的脸上:

“瞅著就像个读书的料子。考上中专了?还是技校?”

没等陆建国回答,前排一个抱著包袱的中年妇女也扭过头来,嗓门挺大:

“哟,送孩子上学啊?这可是大喜事!我娘家侄子今年考上了地区师范,毕业就能当老师,吃国家粮了!你家孩子考的哪儿?”

车厢里原本有些沉闷的空气,因为这话题活络了一些。

附近几个乘客也投来关注的目光。1978年初,能正儿八经考出去读书的年轻人,在普通人眼里,那都是了不得的。

陆建国黝黑的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豪。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但清晰地答道:

“不是中专。是大学,去省城。”

“大学?!”

这两个字的效果立竿见影。

那干部模样的人身体不由得坐直了,眼神里充满了惊讶和重新估量的意味。

前排的妇女更是睁大了眼,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大学?!哎哟我的老天爷……这可是真真儿的文曲星下凡了!老哥,你养了个好儿子啊!多少年了,头一回听说有去省城念大学的!孩子,你考的哪个大学?”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陆怀民感到些许不自在,他礼貌地微微倾身,回答道:“科学技术大学。”

“科学技术……大学?”妇女重复著,眼里有茫然,隨即是更深的敬畏,“这名字听著就厉害!是学造机器的?还是学造卫星的?”

旁边那位干部模样的同志推了推眼镜,语气郑重了许多:

“科学技术大学……我知道。是中国科学院办的大学,1970年从bj迁到咱们省城的。了不得,这可是重点里的重点,不比清华北大差!”

他转向陆建国,脸上带著由衷的讚许:

“老哥,你这儿子,是真正的人才苗子!能考上这所学校,不光是成绩顶尖,还得有志向!国家搞四个现代化,正需要这样的学生!你们家,出了个金凤凰啊!”

陆建国只是“哎”了两声,粗糙的手掌搓了搓,脸上的皱纹因为笑容而舒展开,嘴里却只是朴实地说:

“孩子自己肯用功,也多亏了学校里老师教,队里、公社领导支持。”

前排妇女嘖嘖称奇,又追问:“孩子,你多大了?家里是干啥的?”

“过了年,十七了。家里是陆家湾生產队的,种地。”陆建国替儿子答道。

“十七!还是农村娃!”周围的惊嘆声更多了。

“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干部模样的人感慨道:

“恢復高考好啊,给了所有有本事的年轻人机会!小伙子,到了大学好好学,学成了,给国家做贡献,也给咱们家乡父老爭光!”

“谢谢您,我一定努力。”陆怀民诚恳地点头。

话题由此展开,周围的人纷纷加入,有的询问考大学难不难,有的感嘆读书的重要性,还有的向陆建国討教育儿经验——儘管陆建国实在说不出什么“经验”,只是反覆强调“孩子自己肯用功”。

陆怀民安静地听著,偶尔回答几句。

父亲陆建国话依然不多,但腰杆不自觉地挺得更直了。

……

班车摇摇晃晃开了两个多小时,到县城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

车站里人声鼎沸。挑担的农民,出差的干部,探亲的妇女,挤成一团。

父亲让陆怀民守著行李,自己挤到售票窗口。

“同志,去省城的长途车,还有票吗?”

售票员是个胖胖的中年妇女,头也不抬,手里的原子笔在表格上划拉著:

“下午一点半,最后一班。硬座,三块二一张。要几张?”

父亲没有犹豫:“两张。”

他顿了顿,接著问:“听说……学生坐车,有优惠?”

售票员抬头看了他一眼:

“学生证拿出来看看,凭证买学生票。”

父亲愣了愣,转头看陆怀民。

陆怀民忙从包里掏出录取通知书,递进窗口:“同志,还没入学,只有录取通知书。”

售票员接过去,仔细看了看,又打量陆怀民:“科学技术大学?哟,了不得。”

她利落地取出两张车票,在其中一张上盖了个蓝色印章:

“一张全价,三块二;一张学生票,两块五。一共五块七。”

父亲付了钱,接过票,小心翼翼地对摺,放进贴身口袋里。

离发车还有三个多小时。父子俩在车站旁边的国营小吃店坐下,要了两碗阳春麵。

面很清淡,飘著几片葱花,但热乎乎的。父亲把自己的碗推过来:“多吃点。路上时间长,怕饿。”

“爹,您也吃。”

“我不饿。”父亲摸出旱菸袋,想了想又放回去——这是公共场所。

两人沉默地坐著。

店里人来人往,广播里正播著新闻:“……全国科学大会即將在京召开,这是我国科学事业发展的新起点……”

陆怀民听著,心里涌起一阵激盪。

他知道,这次大会將正式提出“科学技术是生產力”的论断,科学的春天真的要来了。

“怀民,”父亲忽然开口,“到了学校,要是有人问起家里……你就照实说。咱家是贫农,祖祖辈辈种地,不丟人。”

“嗯。”

“要是有同学家境好,穿得好,吃得好,你也別眼红。咱们凭本事吃饭,不靠爹娘。”

“嗯。”

“钱要省著花,可该花的也別吝嗇。跟同学处好关係,互相帮衬。”

“嗯。”

父亲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要是……要是在外面受了委屈,给家里写信,別憋著。”

陆怀民鼻子一酸,用力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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