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篳路蓝缕 1977:从恢复高考到大国工匠
“老师,c-7材料和lc4的界面结合问题,您有具体方案了吗?”李雪梅吃饭很快,几口扒完饭,就开始討论技术问题。
“有两个思路。”沈一鸣放下筷子:
“一是设计特殊的界面结构,比如在c-7薄片上加工微小的燕尾槽,让铝液流入形成机械互锁。二是在铸造前,对c-7薄片表面进行预处理,提高其与铝液的润湿性。”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两个方案都需要实验验证。等我们的计算结果出来,確定了薄片的形状和尺寸,就可以开始做小样试验了。”
“红星厂那边,铸造师傅的经验很丰富。”周伟说,“上午我跟王总工聊天,他说厂里有位老师傅,八级铸造工,特別擅长做异种材料的复合铸造。”
“那很好。”沈一鸣点点头,“实际问题,往往需要理论计算和工艺经验的结合。我们做设计的,不能闭门造车。”
陆怀民安静地听著,慢慢扒著饭。
他的心思一半在饭桌上,一半已经飞回了实验室,飞到了那台djs-130计算机上。
晚饭后,雨小了些。
沈一鸣和李雪梅各自回去休息,周伟和陆怀民返回实验室。
计算机隔间里,灯光昏暗。
周伟打开控制台的电源,一排排指示灯亮了起来,红的,绿的,黄的,在昏暗中闪烁著神秘的光芒。
“来,我教你基本操作。”周伟拉过一张凳子,让陆怀民坐在控制台前。
“这是电源开关,这是復位按钮,这是纸带读入器的启动开关......”周伟一个一个地介绍著:
“程序运行后,这些指示灯会显示当前的状態。如果出现错误,相应的指示灯会亮起,我们要根据代码手册查找错误原因。”
陆怀民仔细地看著,记著。
这些操作虽然原始,但在1978年,这就是最先进的技术。
“我们的程序已经加载进去了。”周伟从文件夹里取出一份手写的程序清单:
“现在需要输入初始参数。你看,这里是网格划分的参数,这里是材料属性,这里是边界条件......”
他一边说,一边在控制台上拨动开关,输入一个个二进位代码。
每个参数都要转换成二进位,然后通过开关设置。过程繁琐而容易出错。
陆怀民看著周伟熟练的操作,心里感慨。
这就是他们这一代科研工作者的日常:在简陋的条件下,用最原始的方式,解决最复杂的问题。
“好了,参数输入完毕。”周伟最后检查了一遍,然后按下了“运行”按钮。
纸带读入器“咔嗒咔嗒”地响了起来,纸带缓缓移动。控制台上的指示灯开始有规律地闪烁。
“现在,计算机开始读取程序和数据。”周伟看著那些闪烁的灯,像是在看一个老朋友,“这个过程大概要五分钟。然后,计算就正式开始了。”
五分钟后,纸带读入器停止了转动。控制台上的指示灯进入了另一种闪烁模式。
“开始了。”周伟长舒一口气,“接下来就是等待。第一次叠代,估计要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的等待。
在这两个小时里,计算机不能断电,不能受到干扰。
周伟和陆怀民要守在这里,隨时准备处理可能出现的错误。
“怀民,趁这个时间,你看看这个。”周伟从工作檯上拿起一本厚厚的笔记本:
“这是沈教授写的有限元方法讲义,手写的。里面对今天模型用到的理论,有详细的推导,你拿回去研究一下,对你后面写论文有帮助。”
陆怀民接过笔记本。纸页已经泛黄,笔记本应该用了有些年头了,但字跡清晰工整。
从变分原理到单元插值,从刚度矩阵组装到方程求解,一步步推导,严谨而清晰。
他翻开第一页,就沉浸了进去。
时间在翻书页的声音中流逝。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月光从云缝中漏出来,照在实验室的窗玻璃上,泛著清冷的光。
两个小时到了。
控制台上的指示灯停止了有规律的闪烁,变成了稳定的绿色。
“第一次叠代完成。”周伟看了看输出设备打出的第一行结果:
“现在计算机会把中间结果输出到电传打字机上,然后开始第二次叠代。”
电传打字机“噠噠噠”地响了起来,缓慢地吐出一张纸带。
纸上列印著一行行数字,那是第一次叠代后各个节点的位移和应力值。
周伟小心地撕下纸带,铺在工作檯上,开始核对。
“结果还不太理想。”他看了一会儿,眉头皱了起来:
“高温区的位移补偿量不足,只有预期的60%。需要调整材料参数,重新计算。”
他站起身,走到控制台前,开始修改参数。
陆怀民也凑过去看。
那些数字在他眼里,很快就转化成了物理图像:支撑座在温度场作用下变形,补偿结构產生反向作用,但效果还不够。
“把c-7材料的热膨胀係数再调低10%试试。”陆怀民提议。
周伟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好,试试。”
参数修改,重新启动计算。又是两个小时的等待。
夜深了。
实验室里只有计算机低沉的嗡嗡声,和电传打字机偶尔的“噠噠”声。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巡夜的保安走过,手电筒的光在门缝下一晃而过。
“怀民,十点了。”周伟看了看墙上的掛钟,“你先回去吧,明天还要上课。”
“我再待一会儿。”陆怀民说。
“学习要紧。”周伟的语气温和但坚定,“这个课题不是一天两天能完成的,你需要保持精力。”
陆怀民知道他说得在理,不再坚持,合上笔记本:“那我先回去了。周师兄,你也注意休息。”
“放心。”
回到宿舍时,雷大力和周为民已经睡了。
陈景还点著蜡烛在看书,听到开门声,抬起头,对陆怀民笑了笑。
“这么晚?”他轻声问。
“嗯,在实验室。”陆怀民简单地回答,轻手轻脚地洗漱,上床。
躺在床上,他却没有睡意。
他想起了陆家湾的夜晚,想起了仓库里的煤油灯,那些日子,好像已经很遥远了,又好像就在昨天。
路还很长。但他知道,自己走在了正確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