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布勒把手稿放到主席台上，示意自己已经读完后，下面的听眾不再压制自己情绪。

“这就是正义！”

一个脸色涨红的学生跳上桌子，声嘶力竭地大声喊道。

这一声大喊，就像是在落在火山口的一块石头，引起了巨大的反应。

近三百人混乱地站起身。

跺脚声与拍桌子的声音彻底地压过了所有的议论声。

拱顶上的灰尘被震得簌簌落下，墙上的煤气灯火焰乱晃，像是即將要熄灭。

“扒下他们的外套！”

“復仇！復仇！以牙还牙！”

“活著去扒外套！不要等死了再去！”

有人脱下自己的外套，举在头顶挥舞。

很多人开始模仿这种行为，纷纷脱下自己的外套，拿在手上胡乱挥动。

他们似乎已经不当这是一篇小说，而是一篇描述现实，对官僚进行批判的文章。

最前面的一群人向布勒衝去，把布勒围在了中间，有人向布勒递去了波特酒，有人想要亲眼看一看那份手稿。

酒水在人群中洒落，让空气中的酒味变得更为浓烈。

女士专座那边的男士与女士也站起了身，开始为自己听到的精彩的小说鼓掌。

被挤到了墙边的乔治欣慰地看著欢呼的人群。

这些激进的学生就是那么简单，那么的热情。

遇到喜欢的东西，他们一点也不会吝嗇自己的热情。

遇到厌恶的东西，他们谁也不忌讳用最夸张的形式表达自己的厌恶。

每到周五的晚上，整个伦敦大学都能听到他们的呼喊声。

这种吵闹的声音已经成为了伦敦大学的一种特色。

毫无疑问，在场的所有听眾都十分喜欢《外套》这篇小说。

这些激进主义者在卡基森的身上看到了被被压迫者的形象，感觉整个故事就是对社会的抗议，是对丑恶的官僚主义的谴责，但是这个故事比对社会的抗议更为深刻。

后世的纳博科夫將果戈里的《外套》描述为一场“怪诞的和恐怖的噩梦”，认为其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俄罗斯短篇小说。

这样一篇值得仔细品味与解读的小说自然不会只有一种流於表面的肤浅的谴责。

等到这些学生的激情冷却下来，应该会有人察觉到这篇小说蕴含的更深层的批判性与讽刺性。

能够读到这一层的人恐怕未必能够高兴起来。

……

同样被挤到了人群边缘的密尔扔下自己手中的雪茄菸，紧绷的身体才缓缓地鬆弛下来。

作为辩论会的评判者，他本该在布勒读完小说后，对小说进行冷静的评判，就和以前做过许多次的一样。

但是这次在听完这篇小说后，陷入某种惊惧情绪的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毋庸置疑，布勒读完的这篇小说无论是从用语来看，还是从情节来看，都是一篇称得上经典的小说。

这篇小说的讽刺性极强，发表出去肯定能够引起很大的反响。

这一点看在场的学生的反应就能知道。

这篇小说正是布勒所找的那种有战斗性文学，字里行间不见“刀”，却把最锋利的刀藏在了每一个幽默的词里面，难怪布勒在拿到小说后会那么的兴奋。

就算是受理性思维主导的密尔，也被这篇小说引动了情绪，跟隨小说的情节或高兴，或忧鬱，或激动。

但是在听到卡基森身死时，他的理智像是被什么东西触动了一样，猛然把他从情绪的拉了出来，让他感觉到了这篇小说里面的不对劲的令他害怕的地方。

在小说里面似乎有什么事情错到了极点，所有的角色的身上都带著一种难以描述的怪诞感，他们秉持著一种癲狂的执念，总是在追求他们看起来非常重要的东西，同时有一种怪诞的逻辑力量驱使他们不断地重复自己徒劳地工作。

在这样一个徒劳的世界里面，他们的一切努力，他们的生活的意义所指向的就是就是一件新的外套，一件令顾客和裁缝全都顶礼膜拜的外套。

密尔接触过形形色色的人群，那些人都还没有读过这篇小说，但是那些人的梦想却似乎是和卡基森的那件外套一样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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