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老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和李明收到的其他猎头邀约信封差不多大小，但材质特殊。

“愿意的话，三天內，打上面的电话，会有人接你走。不愿意，就当老师今天没来过，这封信会自毁。”

“但你要想清楚，有些机会，一辈子可能只有一次。”

吴老没有久留，留下信封便离开了。

李明拿著那个轻飘飘又沉甸甸的信封，在办公室里呆坐到深夜。

他走到落地窗前，俯瞰著张江璀璨的夜景，这里有他熟悉的一切。高薪，期权，国际化的团队，前沿的项目。

但他內心深处，总有一个声音在问：这就是极限了吗？我们真的只能永远在別人的架构和指令集里修修补补吗？

他想起了在国外求学时，实验室里那些看似友善，却总隔著一层的同行。想起了在某些国际技术会议上，那有意无意流露出的“你们还差得远”的眼神。想起了父亲，一位老军工工程师，临终前摸著他设计的第一个国產晶片流片，浑浊眼中闪过的欣慰与遗憾。

当天午后，李明拨通了那个一次性的號码。一小时后，一辆不起眼的商务车將他从公寓接走。

他没有辞职，公司人力部门稍后会收到一份格式完美的，因家庭重大变故，急需处理而不得不立即离职的说明，並附上一笔丰厚的违约金。

他的社交帐號会停止更新，朋友们会渐渐习惯他的消失。而他，將带著对晶片设计最深的理解与热情，走向一个可能数年都不会为人所知的战场。

……

长安，郊区，某航天动力研究所试验场。

傍晚，最后一次试车结束。巨大的引擎轰鸣声渐渐平息，空气中瀰漫著特殊的燃料气味。

赵工，一位负责燃料配方的高级工程师，五十多岁，头髮已白了一半，正和同事们一起围著还有余温的试车台，分析数据。

他们研製的某型液氧煤油发动机刚刚突破了某个关键的推力指標，大家脸上都带著疲惫的笑容。

“老赵，所长叫你去他办公室一趟，现在。”一个同事跑过来通知。

赵工来到所长办公室，发现除了所长，还有两位不认识的中年人，坐姿笔挺，目光锐利。所长介绍说是，上级特派员。

“赵铁柱同志。”一位特派员开口，叫的是赵工的本名，这个在单位里几乎没人叫的名字。

“你在特种燃料和极端环境材料方面的经验，国家需要。有一个紧急任务，需要你立即参加。你的家人，组织上会妥善安置，你儿子在部队的情况，也会得到特別关照。这是调令。”

赵工接过调令，內容比给陈明远的还要简单，但他看懂了其中的分量。

他沉默地点点头，只问了一句：

“要去多久？要带什么？”

“时间不確定，可能很长。个人物品不用带，那边会准备。跟家人打个电话告別吧，就说有特殊外场试验任务，要去边疆，信號不好。”

赵工走出办公室，在试验场边的老槐树下，用单位內部电话给老伴打了个电话。

电话里，他像往常一样，语气轻鬆地告诉老伴要去大西北做个长期试验，可能好久联繫不上，让她別担心，照顾好自己。

老伴在电话那头絮絮叨叨地嘱咐他注意身体，带够衣服，赵工一一应著，这个钢铁般的汉子，眼眶却有些发红。

他抬头看了看试验场上高耸的试车架，那是他半辈子的心血所在，然后转身，没有回宿舍，径直走向了等候的车。

……

成都，某生物医学工程实验室。

年轻的80后副教授苏青，正带领学生观察一只植入初步脑机接口的獼猴的康復情况。她是国內这个领域的后起之秀，刚从国外顶尖实验室回来不久，满腔热血想要做出世界级的研究。

突然，她的手机收到一条加密信息，来自她在国外的导师，一位德高望重的华裔科学家，信息只有一句话和一个坐標：“小青，立即联繫这个坐標的人。事关重大，相信他，也相信你的选择。勿回。”

苏青心中疑惑，但还是按照坐標，拨通了一个卫星电话。接电话的人声音温和，但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权威。

对方没有过多解释，只是问她是否愿意为一个“能够真正改变千万人命运、但需要绝对保密和奉献”的项目工作。

地点未知，条件艰苦，短期內无法公开成果，甚至无法与外界正常联繫。

苏青想到了自己因渐冻症去世的祖父，想到了病房里那些渴望眼神的病人。她没有犹豫太久。

“我愿意。”

当天下午，校方收到她因“突发重病，需长期静养治疗”的请假申请。而她，已经踏上了前往深山的旅程。

……

陈明远、李明、赵工、苏青……以及成百上千个像他们一样，在材料、能源、信息、生物、航天、军工等各个关键领域处於顶尖或关键位置的科学家、工程师、技术专家，在某个看似平常的日子里，接到了那个改变一生的召唤。

他们中，有人从国家重点实验室消失，有人从跨国企业的高管办公室离开，有人告別了大学的讲台，有人离开了熟悉的试验场。

他们的离开悄无声息，理由五花八门却又合乎情理。

长期外派、特殊项目、健康原因、家庭变故……

组织的力量悄然运转，抚平了他们离开留下的涟漪，安抚了他们困惑的家人与同事。

他们放下手头未果的研究，告別了熟悉的城市与亲朋，甚至暂时抹去了在社会上的部分痕跡。

没有鲜花，没有送行，只有一辆辆不起眼的车辆，在夜色或晨雾中，將他们从四面八方，匯聚向同一个地点——秦岭山脉那深邃的褶皱之中。

在那里，他们將不再是知名学者、企业高管、项目负责人，他们只有一个共同的身份，[恆星计划]的参与者。

他们將用自己毕生所学，为一个宏大而光明的理想，隱姓埋名，开始一段註定艰苦卓绝、却也可能创造歷史的征程。

而外界，只会感觉到，在某个时期，中国科技界似乎有一批顶尖人才，沉寂了，或者转向了不为人知的方向。

无人知晓，一次无声却伟大的集结，已然完成。

一颗颗散落的星辰，正被无形的引力，匯聚向同一个即將爆发的奇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