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救世之妄 诸世裁决
戩一个个治过去。清光一次次亮起,枯萎之线一次次消融。患者们从濒死到清醒,虽然都会咳血、虚弱,但命保住了。
消息像野火般传开。
越来越多的流民涌来,排队等待救治。
起初墨家弟子还会阻拦、劝说,但看著那些跪地哀求的人,劝说的话终究说不出口。
“第二十一个......”戩按在一个壮年男子胸口,清光涌入。
他的脸色已经苍白,汗水浸透了內衫。连续动用本源力量,消耗远超想像。
“够了。”墨离按住他的手腕,“你需要休息。”
“后面还有那么多人......”戩看向长长的队伍,至少还有百余人。
“你这样下去,没救完他们自己就先垮了。”
“我能撑住。”
“撑住?”墨离一把扯开他的衣襟。胸膛上,暗红色的纹路正从心口向四周蔓延——那是蜚兽之力过度催动的反噬,“你看看你自己!”
队伍里有人不满地喊:“仙长!快点儿啊!我娘快不行了!”
“是啊!我们都等半天了!”
戩推开墨离的手,走向下一个患者。
第二十二个。
第二十三个。
……
第三十九个时,他吐出了一口血。血是暗红色的,带著枯萎的气息。
“停下!”墨离厉声道。
戩擦去嘴角的血跡,摇头。他不能停,那些眼睛里还有希望。这种被需要、被仰望的感觉,让他想起刚觉醒因果视界时,那群流浪儿叫他“戩神”的时候。
只是这一次,他不能再犯错。
夜幕降临时,戩治完了第六十七个患者。
他瘫坐在帐篷边,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墨离默默递过水囊和乾粮,他接过来,手却在发抖。
“明天……”戩哑声道,“明天继续。”
“没有明天了。”徐师兄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
老医师提著灯笼,脸色比夜色还沉:“今天你治过的六十七人,有九个情况不对。”
“什么?”
“跟我来。”
主营帐里,九个患者被单独隔离。他们確实没有枯萎的症状,但出现了其他问题:一个老人全身浮肿,皮肤透亮得像要裂开;一个妇人开始脱髮,大把大把地掉;最严重的是那个孕妇,她的小腹在短短几个时辰內异常隆起,腹中胎儿的心跳却越来越弱。
“这是……”戩的声音发颤。
“水气泛滥、血虚风燥、胎气逆乱。”徐师兄一字一句道,“你清除了枯萎邪气,但打乱了他们体內的五行平衡。水不受制则泛滥,血不养发则脱落,胎元不稳则逆冲……这些,本是需要用药石慢慢调理的。”
帐篷外突然传来喧譁。
“庸医!还我爹命来!”
“我娘喝了你们的药,今早吐血死了!”
“说什么仙长,根本就是骗子!”
戩衝出帐篷。火把的光亮中,几十个流民围在外面,脸上再无白天的敬畏,只有愤怒和怨恨。为首的是个黝黑的汉子,他怀里抱著一个老人的尸体——正是今天被治好的其中一个。
“怎么回事?”戩急问。
“怎么回事?!”汉子双目赤红,“我爹今天被你治了,当时是好了,能说话了,还能喝粥!可刚才突然浑身抽搐,口吐白沫,不到一刻就……就……”他说不下去了,只是死死瞪著戩。
王师妹检查了尸体,是:“是……经络血崩。老人本就血脉虚弱,强行拔除邪气后气血浮动,诱发了脑络破裂。”
“听见了吗?!”有人哭喊,“我娘也是!说是治好了,半夜起来小解,一头栽倒就没了!”
“还有我媳妇!胎动了!大夫说孩子保不住了!”
指责、哭骂、哀求、诅咒,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像钝刀割著戩的耳朵。
他想解释,想说这不是他的本意,想说至少大部分人活下来了。但看著那些愤怒的脸,看著那具冰冷的尸体,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大家静一静!”
徐师兄站了出来,声音洪亮,“疫病凶险,本就生死难料!这位小友是用非常之法救人,虽有过失,但本意是好的!”
“好个屁!”有人骂道,“没本事就別逞能!本来慢慢治说不定还能活,被他这么一折腾,死得更快!”
戩听这话音有些熟悉,定睛一看,正是那个曾被戩救下、后来又在流民营地带头逃离的商人。他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乡亲们!我早就说过!这人根本就不是什么仙长!当初他空手就能把人的精血活活吸乾,又用邪门手段收復驯养杀人怪物。”
商人指著戩,唾沫横飞:“你们以为他是在救人?错了!他是在练功!在拿我们这些苦命人的性命修炼邪功!不然你们想想,哪有人能凭空发光治病的?那是妖术!是魔功!”
“你胡说!”墨离拔剑上前,“戩为了救人,自己都吐血了!”
“苦肉计!都是苦肉计!”商人跳上一块石头,振臂高呼,“大家想想!如果他真那么厉害,为什么治好了的人又会復发?为什么治死那么多人?因为他根本就不是在治病!他是在......”
商人顿了顿,压低声音,营造出神秘恐怖的气氛:“他是在『採补』!把你们的生机吸走,炼化成他的功力!那些死了的人,就是被他吸走了精血!”
这番话说得阴毒至极,却恰好击中了流民们软肋——对“凭什么他能救我”的不解。
“对......对啊......”有人喃喃道,“哪有这样治病的......”
“我早就觉得不对劲!哪有人手一按病就好了的?”
“妖人!他是妖人!”
商人的声音越发高亢:“还有你们墨家!口口声声说兼爱非攻,却包庇这种妖人!你们是不是一伙的?是不是也想拿我们练功?!”
“住口!”徐师兄怒喝,“墨家行医济世百年,岂容你污衊!”
“那你们解释解释!”商人梗著脖子,“解释解释为什么你们治了三天都没有治好,他手一按就能治好?解释解释为什么他治过的人,要么復发要么死?解释啊!”
墨家弟子们一时语塞。医学的道理太过复杂,而誹谤的逻辑简单直接——治好了是奇蹟,治死了是妖术。
“我......”戩开口,他试图申辩,“我本意是想救人......”
“本意?”商人冷笑,“杀人犯也说本意不是杀人!结果呢?人死了就是死了!”
抱尸体的黝黑汉子突然嘶吼,抓起一块石头砸过来。
“打他!”
“打死这个妖人!”
“还有墨家!他们是一伙的!”
烂菜叶、土块、石头雨点般砸来。墨离拔剑格挡,但人太多了,愤怒一旦被点燃,就成了失控的野火。
戩再度心寒,一次,两次,三次。
救了他们,被他们拋弃;再救,再被拋弃。人心仿佛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无论投入多少善意,都填不满。
“走。”徐师兄拉住戩,低声道,“现在说什么他们都听不进去。”
戩被拽著退向营地边缘。
身后是扭曲的脸,是商人得意中带著恶毒的眼神,是那些曾被他救过之人的闪躲——那是比直接的恨更伤人的东西。
他想起了鄴城祭坛下那些麻木的人群,想起了荒野流民营地里那些猜忌的眼神。
原来什么都没变。不管他怎么努力,怎么想救人,最后总是回到原点——
被憎恨,被驱逐,被曾经救过的人背叛。
“先离开这里。”墨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等他们冷静下来再说。”
戩茫然地点头,任由自己被墨离拉著离开。
走出很远,还能听见营地方向传来的骂声。
戩第一次觉得,拜师时的那份篤定,像个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