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二十一章 浑沌之死  诸世裁决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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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认我做的是对的,確认善有善报,確认这个世界……是有序的、公正的?”

老者笑了,皱纹舒展如秋日田野。

“那你这钓的可不是鱼,而是整个世界的道理了。难怪这么累。”

戩心中的委屈,那些淤积的愤懣和自我怀疑,忽然就鬆动了。

不是消失了,而是被放到了一个更大的视野里——原来他的痛苦,不只来自外界的恶意,也来自內心那些未曾觉察的、对世界过於天真的期待。

“多谢指教!”戩恭恭敬敬向老者行了个大礼。

“但我又该如何去『救』?如果既不能执著於『救』这个动作本身,又不能期待人的回应,那到底该怎么行动?”

老者並未正面回答。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水洼。

“年轻人,听过浑沌的故事吗?”

“什么?”

“传说南海之帝叫倏,北海之帝叫忽,中央之帝叫浑沌。”老者的声音像在哼一首古老的童谣,悠远而平静,“倏和忽常去浑沌那儿做客,浑沌待他们极好。两人就想:人都有七窍,用来看、听、吃、呼吸,多方便!浑沌却没有,一团模糊。这怎么行?咱们帮他凿出七窍,报答他的恩情吧。”

“然后呢?”

“然后他们每天给浑沌凿一窍。”老者用空著的左手在空中虚点,每点一下,都像在虚空中刻下一道无形的痕跡,“凿到第七天,七窍成了,浑沌却死了。”

戩愣住了:“为什么?有七窍不是更好吗?能看能听,能品味世间美好……”

“你怎么知道对浑沌来说,有七窍是更好?”

老者反问,声音里有一种深邃的悲哀,“他本无七窍,却自有其感知世界的方式——也许是振动,也许是温度的流动,也许是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和鸣。他活得好好的,是他自己的『好』。倏和忽觉得这是缺憾,非要按自己对『好』的理解、对『完整』的想像,去『完善』他。他们凿的时候,一定也觉得自己在做天大的好事——你看,我们让朋友更『像人』了!结果呢?把他弄死了。”

他顿了顿,竹竿指向下游营地的方向:“你想治的是『病』。但病只是果,不是因。你强行摘掉这个果,就像倏和忽给浑沌凿窍——你以为在救人,其实可能是在破坏他们原有的、脆弱的平衡。树就会从別处结出更毒的果:猜忌、恐惧、新的衝突。”

竹竿又移向浑浊的河水:“你看这河。觉得脏,是不是?那你把这段河的水全舀干,换清水进来,问题就解决了?”

“不能。”戩说,“上游的水还是脏的,很快就会把这段重新染脏。而且舀水本身会搅动河床,让底下更脏的东西翻上来。”

“聪明。”老者点头,眼中闪过讚许,“你治的那群人,就像这段河水。你拼命治他们,可上游源源不断流下来的,还是让他们生病的『脏水』。你不止上游,光治下游,永远是徒劳。更糟的是,你的『治』本身可能成为一种新的搅动——你改变了他们的轨跡,却给不了他们新的安稳,於是恐惧滋生,恶意蔓延。”

“上游……”戩喃喃重复。

他忽然站起身,眼中金芒闪动。

这一次,他没有像以前那样粗暴地横扫因果视界,將一切强行纳入掌控。

他学著老者悬竿钓鱼的姿態——轻柔,耐心,让神识如钓线般缓缓探入河水,不挣扎,不强迫,只是顺著水流,让水流带他去该去的地方。

一里,两里,五里......河岸的景象在眼前延伸。

腐烂的动物尸体堆积在岸边,蝇虫成群;几处洼地成了污水坑,泛著墨绿的泡沫;生活垃圾倾倒在河滩上,被水浸泡后散发著恶臭。

十里外,河流经过一片较大的流民营地。

近百顶破帐篷挤在河边,人们直接在河里取水、洗衣、倾倒秽物。一个妇人正蹲在河滩上洗菜,下游三丈处,另一个男人在刷便桶。二十里外,更大的营地。三十里外,还有......

五十里,一百里,一百五十里......神识顺著水流继续向上,越过山川,掠过田野。

终於,在两百多里外,他看到了一场正在进行的战爭——秦军与赵军在一片丘陵地带对峙。

两军刚刚廝杀完毕,尸横遍野,血水把河流染成猩红色,有些尸体来不及掩埋,腐烂后產生的病菌直接隨雨水冲刷入河流......

而更上游,还有更多战场,更多死亡,更多流离失所的人群像溃堤的洪水,沿著河流向下游逃难。

每大战后必有大瘟!而这条河,上游正好容纳了一切——死亡的直接污染,流民聚集的间接污染,整个秩序的崩坏所带来的全面污染。他这才意识到,战爭,才是这场瘟疫的真正源头。

数十万士兵和百姓死亡、流民聚散最终污染水源,水源污染导致瘟疫横行。

他治了几十个人的病,可上游正在源源不断地製造新的病人。

“明白了吧?”老者的声音將他拉回现实,那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仿佛就在耳边,“年轻人,你得找到本源,才能真正改变些什么。但这很难——因为本源往往不是一个点,而是一张网。战爭是瘟疫的因,可战爭背后又有政治的因,政治背后有人心的贪嗔痴慢疑......你追到头,会发现一切纠缠在一起,像这河底的淤泥,分不清哪一团是先,哪一团是后。”

戩沉默。

“所以我该去阻止战爭?”他问,但声音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急切,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思考。

“那是你的选择。”老者提起那根没鉤的钓竿,从青石上站起,赤脚踩在卵石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但记住——无论你选择做什么,都先问问自己:是为了『救』,还是为了人?是为了完成一个『英雄』的故事,还是真正看见了那些具体的人的苦?你的动作,是像倏和忽那样,按自己的想像去『完善』別人,还是真正尊重对方本来的存在方式,只提供他们需要的、能够承受的帮助?”

他转身,哼著歌走入渐深的暮色:

“北冥有鱼,其名为鯤。鯤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徙於南冥也,水击三千里......”

歌声渐远,老者的身影融入夜色。

戩独自站在河岸边,看著浑浊的河水继续向下游流去,流向那些营地,流向那些他救过又指责他的人,流向更远处未知的土地。他心中的委屈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庞大、更复杂的东西——不是答案,而是更深的问题;不是轻鬆,而是更沉重的清醒。

他救不了所有人。

他甚至可能救不了任何人——如果“救”意味著將对方完全拉出苦海。

但他可以做点什么——不是出於对“救”这个动作的执著,也不是出於对被感恩的期待,而是出於看见了,明白了,然后选择以最小的扰动,去做那一点点也许有用的事。

就像钓鱼的老者,悬竿於空,饵在水面,不执著於得,也不畏惧於失。

只是存在,只是去做。

戩心中忽然有了方向,他知道要去哪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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