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倒映著漫天星子的湖面，漾开惊喜的波澜。

“真的？”

她的声音里带著小心翼翼的期盼，尾音微微上扬。

如同小猫爪子，轻轻挠在人心尖最软处。

韩非凝视著她这副神情，心头那片幽暗的墨色悄然翻涌，某种更深的慾念在破土。

见他没有立刻回应，她眼中那点亮光极快地黯淡了一下，闪过一丝自嘲般的失落。

隨即，她扬起一个故作轻鬆的笑，岔开了话题：

“不说这个啦……我得赶紧把桂花糕吃完，不然等会儿醒了，又要去干活了。”

韩非的目光落在她强撑笑意的侧脸上，指尖还残留著她脸颊肌肤的细腻触感。

那点温软此刻却像带著火星，烫得他心口发紧。

他忽然微微俯身，温热的呼吸拂过她小巧的耳廓，带著清冽的龙涎香与淡淡的桂花甜香。

“干活？”

他重复，尾音拖得又轻又缓，內里却藏著探究。

柳云瑟捏著桂花糕的手指一顿，眼帘垂得更低，声音也小了下去，满是委屈：

“嗯……要洗好多好多衣服，井水冷得刺骨，手……手都冻僵了。”

韩非的目光落在她搭在鞦韆绳上的那只手——指如削葱，肌肤细腻莹白，不见丝毫劳作的痕跡。

“呆子……”

她像是看穿了他的疑惑，小声嘟囔，带著点娇嗔。

“梦里的手，当然是好好的呀……”

“醒过来就不一样了，整日泡在冰水里，指尖冻得又红又紫，碰一下都钻心地疼……”

她说著，还不自觉地微微撅了撅嘴。

饱满的唇瓣上沾著点点桂花糕的碎屑，在月光下闪著微光，更添了几分楚楚可怜的娇憨。

韩非的视线凝固在她的指尖。

明明眼前的手完美无瑕，可他脑中却不受控地勾勒出另一幅画面。

这双纤巧的手浸在严冬刺骨的井水中，被冻得通红肿胀，甚至泛起青紫，肌肤因寒冷而皸裂……

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那股酸软尖锐的疼意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连呼吸都滯重了几分。

“你……”

“我又要醒了……”

柳云舒的声音越来越轻，仿佛被晚风揉碎了的薄纱。

她握著油纸包的指尖开始变得透明，那双盈满水光与不舍的杏眼深深地望著他。

“谢谢你的桂花糕……很甜，很好吃……下次……下次你还会来看我吗？”

韩非喉间发紧，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伸手想去抓住她的手腕。

然而，指尖只捞到一片空茫的、带著凉意的荼蘼花瓣。

他眼睁睁看著她的身影在漫天飞舞的花雪中一点点淡去、消散。

唯有那句软糯含情的“下次……”，如同余音，縈绕在寂静的花谷之中。

“会。”

他对著空无一人的绚烂花海，低声应诺，声音沉篤，仿佛要刻进这虚幻的天地之间。

“我一定来。”

————

猛地睁眼，寢殿內烛火早已燃尽，只余一片沉沉的黑暗，窗外夜色正浓。

韩非独坐在床沿，掌心仿佛还残留著梦中那抹不真实的温热与柔软。

他缓缓收紧手指，凤眸之中翻涌著前所未有的浓烈情绪，往日的冷静与疏离被击得粉碎。

“李德。”

他沉声唤道，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急切与冷厉。

一直守在殿外不敢远离的李德闻声，连忙推门躬身而入。

见天子面色沉凝，眼神锐利如刀，心头不由一凛。

“陛下，奴才在。”

“查。”

韩非的指尖重重抵在膝头，一字一顿，带著不容置喙的威压。

“给朕查遍宫中所有浣衣局、浆洗处、洒扫庭院的低等宫人！”

“找一个……一个双手可能因常年浸泡冰水而有冻疮痕跡、年纪尚轻……”

他顿了顿，眼前闪过那双含泪的杏眼和浅浅的梨涡，声音不自觉地沉了下去。

“笑起来……很甜的姑娘。”

李德愕然抬头，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搜寻这样的宫人？

这描述何其模糊，又何其……

不似陛下往常会关心之事。

但他不敢有丝毫质疑，连忙压下心中惊涛，深深伏地。

“奴才遵旨！立刻去办！”

看著李德匆匆退下的背影，韩非霍然起身，大步走到窗边，“哗啦”一声推开窗扉。

凛冽的夜风倒灌而入，却丝毫吹不散他心口那股翻腾的燥热与戾气。

她垂眸诉说“泡在冰水里一整天”时那委屈的模样，她手上满是冻疮的模样……

这些想像如同毒刺，扎得他胸腔窒闷。

一股前所未有的暴怒与怜惜交织的情绪，在黑暗中疯狂滋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