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將不过李 烬唐
在这旷野雪地之上,另一支骑兵应声杀入,他们没有喊杀声,也没有拔刀,除了马蹄雄壮安静的可怕。
压阵的慕容家骑兵已经发觉,粗略一看来人只有两百骑,他们心中便无太多惊慌,迅速纠集弓箭手开始对峙。
张长胤的马车背靠山岭,借著地势正好可以瞧见这支骑兵,他微微一笑道:“就知道你一定会来!”
“谁?”大婢追问。
这两百骑越来越近,从甲冑来看是归义军,那么是逃散的残兵无疑,身上的汉制山纹甲越来越明显,可当慕容家的骑兵看清军旗,一股恐惧瞬间开始蔓延!
黑死旗!
归义军分敦煌,瀚海,横塞三军,每军各领一旗,然后三军中挑悍不畏死者组成黒死营,每战必陷阵衝杀,领黑死旗。
“放箭!”
慕容家这边倾尽箭矢,这支凶骑整齐竖盾,无盾者竟毫无畏惧地拿命相迎!
因为措手不及,箭过一轮便再无机会,而这些箭如泥牛入海毫无动静,因为无论是人还是马,哪怕中箭都不碍衝锋!
当先一狼腰小將摸出投枪,狂吸一口雪风,投枪如闪电般破空而去,枪身拧动,威力十足!
紧隨其后的是数十支投枪,它们虽没有箭矢那般迅疾,却有箭矢无可比擬的杀伤,率先开道的它们破甲,穿肉,人马俱死!
两方人马转眼接战,那狼腰小將手提一桿大黑铁枪,身形精瘦的他膂力惊人,一枪將对手捅穿,可悲这对手还硬挺著脖子难以接受身死,连贯穿的痛感也没来得及传送,只知道身体被强大的衝击力带飞。
整个过程在剎那之间,隨之他看著自己的身体脱离铁枪,鲜血大团绽开,然后重重砸在雪地上,头颅耷拉,耳朵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同样是骑兵,甲冑是甲冑,战力是战力。就好比同样杀过人,仗势欺人的城卫和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又怎能相提並论?
扛黑死旗的凶骑如钱塘之潮强势席捲,慕容家的骑兵死的死,散的散,只能靠著个人武勇展开鏖战。
慕容归寿用他那沉浑的嗓音喊道:“只是些散兵游勇,別被那面黑死旗给嚇著了!”
这句话的初衷是为了稳定军心,谁料眼前的这支凶骑哪里算得散兵游勇,一个个手起刀落杀起人来毫不拖泥带水,简直把慕容家的骑兵当回鶻人来杀!
其实这支凶骑的確只是扛了黑死旗而已,一些是从玉门关內活下来的,一些是瓜州被击散的守军,但无一例外都是仗著命硬活到了今日,身上的伤和残破的甲都在证明他们的凶悍。
而且他们此时確实杀得卖力,因为除了回鶻人,他们最恨不战而降的汉狗!
狼腰小將杀穿到了慕容归寿麵前,抓起一桿投枪就要取其性命,不料慕容归寿毫无闪躲,还对身边亲兵下令道:“你们速去杀了张家傻儿。”
“喏!”
几骑领命而去,几双眼睛死死锁定马车,在他们看来杀张长胤易如反掌。
狼腰小將的投枪被慕容归寿一一拨开,两人到了长兵相较的距离,狼腰小將单手拧紧大黑铁枪,慕容归寿也长吸一口气,手中长槊攒翻江之势。
两骑交错,谁都想一招毙敌,慕容归寿满脸的不屑,因为当年他也曾是黑死旗下的一员,所以他的眸光比槊刃更寒,当在叫囂:“想拿我的人头成名,你还早!”
狼腰小將的脸上却没有半点波澜,就算一枪捅穿敌军大將也只会拖枪而去,这种孤冷让慕容归寿想到了一个人!
剎那的照面容不得过多思绪,长槊横扫千军,槊尖划进了小將的腰际,切开了护体的甲片,而大黑铁枪也如蟒出击,直奔慕容归寿的胸膛。
仅一招之观,慕容归寿在拼术,而狼腰小將在拼命!
不过慕容归寿终究武力不俗,这一枪仅是入甲三寸,还是被他单手擒住。
狼腰小將血浸腰身,原来他的枪尾连有一段锁链,所以才能长出一截成为杀招,换成寻常人已经被一枪穿身了!
两马距离拉开,狼腰小將猛力拉拽铁链,大黑铁枪借著枪身鲜血滑出了慕容归寿的左手,他连头也不回,直追杀向张长胤的几骑。
慕容归寿仅用眼角目送,这一刻他觉得局势还在掌控之中,但护过来的亲兵提醒道:“城主,贼兵凶猛,不如……”
“无功而返,怎么跟仆骨花脱交代?就算把人拼光了,也得杀了张家那傻儿!”慕容归寿目露贪婪凶光,因为仆骨家已经许诺,事成之后推他为新任瓜州使!
话音未落,一骑出现在了混乱的战场內,不是没人接近他,而是接近者死!
玄甲,赤缨,殷红披风如瀑,一柄断刃的陌刀拖在雪地里,犁出长长的一条血痕。
这一战已经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除非有一方主將人头落地,那么战斗会戛然而止。
这员武將催动战马,他拖著陌刀直衝慕容归寿!
慕容归寿身边的亲兵认不出来將是谁,同样催马迎敌,想以人数优势一锤定音。
已经被逼到角落的马伯安却是看清了来將,呢喃道:“是他……他没死!”
陌刀自大唐始被边军奉为神兵,二百多年前善使陌刀的李嗣业还被人津津乐道,隨著大唐盛世的终结,再无国力支撑陌刀的打造,这等神兵也在军中凋零,渐渐到了失传的地步。
所以如今的河陇已经忘了大唐边军的威武,同样淡忘了与陌刀相关的四个字。
人马俱碎!
当先的亲兵都来不及捅出长枪,来將胯下战马一个加速,陌刀犁地而出,將他和坐骑一分为二,鲜血绽如烟火!
战场上见过陌刀威力的,大多都死了,所以没有口口相传,以致普通人难以接受人马俱碎带来的视觉衝击!
第二个亲兵手中长兵和身体都断成了两截!
然后是第三个,他的伤口最小,就断了脖子!
仅用三条人命,就让余下的亲兵接受了陌刀的威力,以及来將的恐怖!
他们驱马逃避,惜命胜过了对慕容归寿的忠诚。
来將停在了慕容归寿麵前,剑眉入鬢,气宇轩昂,天生的一股戾气令人胆寒,因为当年张承奉是从一座京观里將他救起。
“李京观!”慕容归寿喊出了他的名字。
“滚!”
囂张跋扈的慕容归寿硬生生接下这个字,面对追隨自己的家兵果断喊道:“撤!”
慕容家的骑兵迅疾逃散,战场內留下伏尸上百,待这支凶骑集结到了张长胤面前,无人下跪。
“你们不认得少主了?”张戩壮胆怒喝。
马伯安带人默默地收拾战场,事不关己只用余光瞟过来,何况死了不少兄弟,他也没那心思管张家的事。
李京观站在最前,身形有近七尺之姿,狼腰小將等属下都立於身后,他们的脸上虽都有精气,但难遮憔悴,想必大战之后一路顛沛流离,身上的伤也无处去养,境况定是艰辛。
张长胤没有开口说话,只与李京观对视了一眼,后者竟然转身即走!
大婢和红莲都黯然失望,要是连张承奉的义子都不认张家了,那往后还想收拢哪支残兵。
李京观止住了脚步,侧过脸对大婢留话道:“照顾好他。”
其实站在李京观的角度不难理解,他们並不是不愿与回鶻人抗爭,而是不想將张长胤捲入其中。
“阿兄,尿一个!”张长胤开口道,隨后跳下马车。
李京观一怔,同时震惊的还有他麾下的所有人!
当然不远处的马伯安等人也一样如此,原来张家少主不傻!
李京观心领神会地往空旷处走,隨后面朝眾人站定。
张长胤走到他身后,两人背靠背,一个没尿负责警戒,一个大大方方地解开蹀躞,然后迎风放出黄河之水,仿佛回到了年少的时候。
向来沉默寡言的李京观此时也没有任何问话,但他的身形有些晃动,张长胤也察觉到了他的虚弱。
原来不止他的玄甲表面有血,体內也有血正顺著右臂流下,而在他的左胸口,竟然还钉著一支断了杆的箭矢!
所有人都在看著这泡尿,然后目视李京观轰然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