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塞上雪 烬唐
张居真这一剎那抬头望向张长胤,看著这副面庞,他仿佛看到了当年意气风发的张承奉。
曾经他们就在长安的万金楼把酒言欢,姜霸先扬言要做大唐的四镇节度使,张承奉发誓要光復河陇十一州,而他也想金榜题名做下一个张九龄!
所以当他看到张长胤此时的气魄,心中顿生期许,但一切都得回到眼下的困境,必须要先抢回安西藏印。
长安郎看著张居真一脸忧愁,先安慰道:“先生,吃饱是头等大事,哪怕上路也得做个饱死鬼,长胤兄既然决定去飞仙镇,那他心中定有权衡,你不也教诲过我,事在人为!”
张居真微微点头,眼下的確只能事在人为了!
“多吃点,马上就要动身了。”
张长胤说罢拿起桌上的金令牌,起身走向院中央的元嗣,看著这个下跪行礼的年轻將才,他將令牌递於他,下令道:“元兄,你带阿史那家的人马去南门,会有一批汉人从金塔寺赶来,张先生会与你同去,留住他们。”
“喏。”元嗣接下金令牌,同时也咽下了憋在心中的好些话。
当起身之际张长胤伸手按住他的肩膀,笑道:“幸好当时你没在驛馆。”
短短的一句话,让元嗣胸口顿时畅通,想著接下来必有要事去做,遂重新收拾起精气神大步而去。
接著张长胤走进了前厅,龙观音等人起身行礼,他们都清楚接下来河陇有大事发生,而他们必须坚定地站在张长胤这一边!
“龙夫人,你方才还有什么事要说?”张长胤问道。
“回少主,是有关后梁的观察使,此人十日前曾路过龙城,龙沮渠也是从他口中得知那李虚乙的行踪,眼下他已经停留在锁阳城,並由夜罗达干传来了一道命令,让少主即刻返程面见。”龙观音稟道。
张长胤听后略微算了时日,发现他与这观察使在半道刚好错开了,他转而问道:“这个观察使,是不是在归义军与回鶻大战前就来过?”
“是!他叫杨道京,正是他拉拢了龙沮渠和曹议忠!”龙观音说著忽然面色一冷,“或许郎君的死也与他有关!”
“杨道京?”张长胤復念了此人的名字,心中立时有了定论,青龙和韦庭禎虽有官职,但是要在河陇调动各方势力,那的確需要这个掌控河陇各方的观察使!
这些人既然到了飞仙镇,相隔不远的天橐城慕容归寿定是摇尾相迎,恐怕天橐城一城之兵力可为其所用!
陷入思考的张长胤用指尖敲起了椅腿,片刻后道:“龙夫人,一会你替我送信到锁阳城,交给监官论福安。”
龙家在河陇各大城设有暗驛,以信隼通信,时常通报各城內的动静。此法是河陇各势力惯用的法子,归义军和回鶻人也会大铺暗驛,以確保对局势了如指掌。
“是!”龙观影並不多问哪怕一个字。
“你手上还有多少龙影?”张长胤又问道。
龙影是龙家从小训练出的刺客,之前在锁阳城乱葬岗遇到的就是他们,后来龙沮渠派来暗杀龙观音的也是他们。
青龙年少时也曾是龙影中的一员。
“还效忠於我的只剩四十二人。”龙观音继续如实应答。
“都给我。”
听张长胤如此直接,一旁的阿史那尽真有点坐不住了,这四十二名龙影可不是普通的龙影,他们是对付龙沮渠的杀手鐧!他虽不知道张长胤具体要去办何等大事,可他能预感到这些龙影或许会有去无回。
“另外,我需要幻烟。”
“是!”
等张长胤走出前厅,阿史那尽真终於向龙观音开口道:“夫人,要不要思量下后顾之忧?”
他身为阿史那家族,自然要以家族利益为上,显然张长胤是要与后梁结仇,稍有不慎就要丟掉全族性命。
龙观音轻抚龙娑脸颊上的鞭痕,十分坚定道:“他与越强大的敌人交手,说明他也强大,我们没有选错。”
阿史那尽真学不懂汉人的那套,但他认可龙观音的智慧,既然她都如此坚信,那整个家族定会站在她的身后。
不久后,龙城南门前出现了一队人马,他们虽穿著河陇的衣袍,但埋起来的都是一张张中原汉人的脸。
元嗣领著阿史那家的亲兵堵住了城门,那个城尉凑上来说道:“元押衙,遵家主令我等需查验进城的汉人。”
元嗣板著脸,冷道:“来的是夜罗大设的人,不然我会候在这里么?”
城尉还想说话,可看了一眼元嗣手中的长槊就咽了回去,自那日龙观音回城起,所有人都清楚龙家这个婢生子的本事了。
元嗣见其未退走,眼神一凛,道:“要么將龙沮渠叫来!”
这城尉见元嗣口气如此狂傲,只好挥了挥手,让底下的门卫退的远些。
“去將先生请来。”
不一会儿张居真走向这队人马,他第一眼就看到了姜暮烟,只不过两人才轻言几句,他就神色变得拘谨,最后扭头望向城门,因为在城门內停著张长胤的马车。
姜暮烟催马进城门,最后来到了马车旁。
大婢知道一些事瞒不住了,伸手推开了车厢门。
里面的长安郎僵硬地转头,向姜暮烟尷尬一笑。
“跟我来。”姜暮烟说罢下马,径直走向城墙石阶。
长安郎手指自己误以为是叫他,而张长胤已经起身下车,跟隨她登上了城墙,一时飞雪漫天,四野空旷,仿佛世间只留他们二人。
记得姜暮烟曾说过,她最喜欢站在城墙上看雪。
“听说你要去飞仙镇?”
张长胤不知怎的心跳加快,或许是因为情人眼中出西施,只觉姜暮烟的侧脸在飞雪中十分唯美,此时近看要比那夜花墙前更好看。
尤其是她的眼眸,总有那么一层悽美,惹人疼惜。
压著心中的这份悸动,张长胤著重道:“杨道京应该封锁了沿途关隘,我会让人带你们从祁连山下的小道走,算时辰应该要比韦庭禎快一日。”
“说一下现在的情势。”姜暮烟的言语冷淡,没有半点情愫。
张长胤將朱梁那边的人马动向详细告知,甚至连自己对杨道京的盘算也和盘托出。
“知道了,七日午后,我在飞仙镇北面的僧坊等你。”
“好。”
姜暮烟没有多余的话,连视线都在迴避张长胤,当她转身走过张长胤时,垂瞼看了眼他腰间的铜铃鐺。
张畅饮循著视线恍然大悟,他那时只知用儺面乔装,却忘了摘去腰间的铜铃鐺!
雪风从城墙上繾綣而过,姜暮烟能感受到站在原地的张长胤,也能感受到投来的目光,但她孤身离去。
长安郎在墙下等候,他想劝姜暮烟回凤翔,但又知道大家的命运都会去向飞仙镇。
姜暮烟从他身前走过时,只伤感道:“原来他在装傻。”
长安郎用点头回应,但眼见姜暮烟走远,他才惊觉这句话有歧义!
姜暮烟一定是觉得悔婚时张长胤也在装傻!
“孽缘啊!”长安郎仰天一笑,扭头望向张长胤,自言自语道:“长胤兄,你去飞仙镇,难道不是因为她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