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东城，有一条巷子，叫“公输巷”。

巷子里，只住了一户人家。

户主，姓公输，名班。

据说是鲁班的后人，一手出神入化的木工活，冠绝大秦。

他从不给官府做事，也不为达官显贵造府邸。

他只做自己想做的东西。

此刻，公输班正在自己的院子里，用一整块金丝楠木，雕著一尊九层宝塔。

宝塔不过三尺高，但每一层的飞檐斗拱，每一扇窗欞，都精巧到了极致，仿佛是天生成的一般。

一个七八岁的总角小童，蹲在他旁边，有样学样地用木头渣子堆著自己的小房子。

院子里，只有木头被刻刀划过的“沙沙”声，和一股淡淡的楠木香气。

岁月静好。

韩生宣就是在这时候出现的。

他没有走门。

像一片被风吹来的枯叶，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院墙上。

然后，又悄无-声息地飘了下来。

院子里雕刻的“沙沙”声，停了。

公输班抬起头，他那双常年与木头打交道的眼睛，浑浊却锐利。

他看著这个不速之客，一个脸色惨白，不像活人的宦官。

“官府的人？”

公输班的声音，像他手里的刻刀一样，又冷又硬。

“我家主人，武安君，想请先生去一趟燕地。”

韩生宣开口了，声音嘶哑，破坏了院子里的安寧。

“武安君？”

公输班皱起了眉头，放下了刻刀。

“那个烧了燕国宫殿的武安君？”

“不去。”

他回答得乾脆利落。

“我公输班的手段，是用来造物的，不是给杀人的人，盖屠宰场的。”

他低下头，准备继续雕他的宝塔。

在他眼里，这个宦官，和那什么武安君，都跟院子里的木头渣子没什么区別。

韩生宣笑了。

那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又出现在他脸上。

他没有动手，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走上前，伸出一根惨白的手指，轻轻点在了那尊九层宝塔的塔尖。

“这里，斗拱的榫卯，偏了半分。”

“第三层的窗欞，薄了三毫。”

“还有这塔基，用的金丝楠木是阴面料，百年之后，必会从內里腐朽。”

“可惜了。”

公输班的身体，僵住了。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著韩生宣，像是见了鬼。

这些，是他这件作品里，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最细微的瑕疵。

是他准备在完工之后，再用独门手艺去弥补的暗门。

这个人，是怎么看出来的？

“你……”

公输班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颤抖。

“我家公子说，先生这样的人，不该在咸阳诚里雕这些死物。”

韩生宣的手指，从宝塔上移开，缓缓指向了蹲在地上，一脸好奇看著他的那个总角小童。

“先生的这身手艺，总得有个人传承下去，不是么？”

他的声音很轻。

但落在公输班的耳朵里，不亚於一声炸雷。

公输班的脸色，瞬间变得和韩生宣一样白。

他手里的刻刀，“噹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看著自己那个还在玩泥巴的孙子，又看看眼前这个如同鬼魅的宦官。

他懂了。

这不是邀请。

是通知。

“我……我去……”

公输班的腰，一点点弯了下去，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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