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家斥候看了看手中价值不菲的淬毒弩箭，又摸了摸怀里那点微薄，用命换来的任务津贴，又回想起来钱家家老指著自己鼻子怒骂的场景。

眼神中的凶狠逐渐被一种茫然和憋屈取代。

孙家暗杀者从阴影中缓缓显出身形，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破破烂烂的鞋子，又抬头看了看小巷尽头那家依旧平静的书店，兜帽下的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

就连韩似锦，也想起了自己那点可怜的薪水，以及城主府內部同样存在的倾轧和晋升无望的未来。

一种奇异的、同病相怜的气氛，在这几名刚刚还打生打死的密探之间瀰漫开来。

不知是谁先鬆懈了下来，放下了手中的武器。

紧接著，是第二个人。

紧绷的神经一旦放鬆，疲惫和伤痛便如潮水般涌上。

四人互相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无奈、疲惫，以及对上层的不满。

“妈的……”

钱家斥候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一屁股坐在旁边一个破木箱上，嘟囔道，

“……说得对，玩什么命啊，给的那点工钱够干嘛？买瓶好点的伤药都不够！”

孙家暗杀者也默默收起了匕首，靠在墙上，声音沙哑：

“家族……哼，功劳是上面的，送死是我们这些旁系和外姓的。”

韩似锦嘆了口气，也从隨身的简易医疗包里拿出消毒喷雾，处理著自己手臂上的伤口，苦笑道：

“城主府……也没好到哪里去。拼死拼活的做任务，不如那些会溜须拍马的升得快。任务完成没有你的功劳，任务失败倒是第一个找你背锅！”

沉默再次降临，但这次的沉默，不再是剑拔弩张的对峙，而是一种底层打工仔之间无言的共鸣。

过了一会儿，韩似锦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喂，我说……咱们在这儿打得你死我活，有用吗？里面的那位，你们觉得，是我们这点人能对付的？”

另外三人闻言，都露出了凝重和忌惮的神色。

赵家议事厅的惨状，早已通过各种渠道传遍了他们的圈子。

“赵狰……可是b级里的好手，结果死得那么惨……”钱家斥候心有余悸。

“家主们想要那鬼物，却让我们来当炮灰试探。”孙家暗杀者冷笑。

“那……咱们怎么办？”另一名钱家斥候茫然地问。

韩似锦眼中闪过一丝精明，压低声音道：

“还能怎么办？任务还得完成，不然回去没法交差。但怎么完成……就有说法了。”

他看了看左右，声音更低了：

“咱们在这儿拼个你死我活，最后便宜的还是上面那些老爷。

不如……共享一下情报？各自回去都能交差，也省得我们再动手，万一惊动了里面那位我们的小命也难保啊……”

这个提议，让另外三人心动了。

继续打下去，生死难料，而且毫无意义。

共享情报，虽然可能被上面责罚不够“尽力”，但至少能平安回去，还能拿到对方的一些信息充作功劳。

“……成交。”孙家暗杀者最先表態。

“行吧……总比把命丟在这儿强。”钱家斥候也点了点头。

於是，在这条阴暗的小巷里，一场诡异的“情报交流会”开始了。

城主府的韩似锦，钱家的两名斥候，孙家的暗杀者，这四个分属不同敌对阵营的密探，暂时放下了武器和敌意，互相交换起这三天来监视到、关於苹果书店的琐碎信息。

此刻，四人倒是建立起来一种信任，毕竟都是底层牛马，大家都能理解各自的苦衷。

讽刺的是，他们之间的信任却远远比对之前所在的阵营要真诚的多！

“书店老板几乎不出门，只有那个叫瀧泽的女人偶尔进出採购。”

“店里能量波动一直很平稳，探测不到任何异常。”

“昨天下午有一阵很微弱的空间扭曲感，但很快就消失了，不確定是不是错觉。”

“我亲眼看见之前有个a级异能者闯进去，然后却莫名其妙自己走出来了！诡异的是，他甚至都不记得自己进去过书店！”

…………………………

交流完枯燥的情报，话题也不知不觉偏向了更私人的领域。

压抑已久的抱怨和不满，如同开了闸的洪水，倾泻而出。

“妈的，四大家族就知道压榨！每次任务危险係数那么高，抚恤金却少得可怜！”

“可不是！我们队长上次在诡界丟了条胳膊，家族就给发了点钱打发了，连个像样的义肢都不给配！”

“城主府更是一坨构思！明面上吹的是不用四大家族，提拔平民异能者，可实际上晋升名额都被那些有关係的內城子弟占完了！我们这些外城出身的，累死累活也就是个高级炮灰！”

“上面动动嘴，下面跑断腿，功劳他们领，黑锅我们背……这世道，真是难啊！

还特么不如再来一场大灾难，世界毁灭，人类灭绝得了！”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在这一刻，他们不再是隶属於不同势力的密探，而只是一群在末世挣扎、被上层无情利用和压迫的可怜人。

短暂的联盟与倾诉之后，四人互相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复杂情绪。

“差不多了，该回去復命了。”韩似锦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今日之事……”孙家暗杀者意有所指。

“什么都没发生。”钱家斥候接口道，“我们只是……各自监视，偶有摩擦，未分胜负。”

“没错。”

四人达成默契，最后看了一眼那家依旧平静的苹果书店，然后各自转身，如同水滴融入大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错综复杂的小巷阴影之中。

小巷恢復了寂静，只留下战斗过的痕跡，以及那声“月薪三千玩什么命”的余音，仿佛还在空气中隱隱迴荡。

而苹果书店內，江宇透过窗户的缝隙，平静地收回瞭望向小巷的目光。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看来，这水比我想像的，还要浑啊……”

他低声自语，眼中闪烁著洞悉一切的光芒。

风暴，即將来临。而他已经准备好了钓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