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拍了拍手，门外立刻走进来几个穿著鲜艷旗袍的女招待，手里端著酒壶。

“来来来，光吃饭多没意思。

小红，小翠，给各位领导把酒满上。

再唱个小曲儿，给领导们助助兴。”

那几个女服务员娇笑著应了，开始挨个倒酒。

其中一个叫小红的，嗓音清亮，当场就唱起了当红的粤语流行歌。

包厢里的气氛，瞬间就被炒热了起来。

陈源站在角落里，看著这群人推杯换盏，听著那些靡靡之音，心里却不是滋味。

这每一杯酒，每一道菜，花的都是厂里工人的血汗钱。

他父亲那样的老实人，一个月累死累活才挣三十几块，还不够他们这一桌饭钱的零头。

他默默地退出了包厢，靠在走廊的墙上。

庞荣正好从楼下上来，看到他，递过来一个肉包子。

“饿了吧？先垫垫肚子。机灵点，里面那位朱厂长，可不是好伺候的主。”

“谢谢主任。”陈源接过包子，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庞荣看著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压低声音提醒道：

“小子，有些事，看到了，听到了，就当没看见没听见，烂在肚子里。

不然，吃亏的还是你自己。”

陈源清楚庞荣是好意，点了点头：“主任，我懂。”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包厢里的气氛已经相当热烈。

朱焕军看时机差不多了，终於將话题引向了正题。

他端著酒杯，凑到李科长身边，满脸堆笑：

“李科长，您看，我们厂里最近不是在搞技术革新嘛，想从市里引进一批新的设备。

这事，还得您在上面多多美言几句，帮忙疏通疏通关係啊。”

李科长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朱厂长，引进设备是好事，我原则上是支持的。

不过，厂里的情况，我也略有耳闻。

听说，你们最近裁了不少人？”

陈源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

朱焕军的脸色微微一僵，但立刻又恢復了笑容：

“哎，李科长您这消息可真灵通。

这不也是没办法嘛，厂里效益不好，减员增效，响应上面的號召嘛。

都是一些合同快到期的临时工，按规定给的补偿。”

他说得轻描淡写，在他看来也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是吗？”

李科长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我怎么听说，被裁掉的，不少都是干了七八年、眼看就要转正的老工人？

反倒是一些刚进去没多久、没什么技术的年轻人留下了。

朱厂长，这减员增效，可不是这么个减法吧？”

李科长的话，敲在了朱焕军的脸上。

包厢里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连那几个唱歌的女招待都识趣地闭上了嘴。

朱焕军的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没想到，这位李科长对厂里的事情了解得这么清楚。

他连忙打著哈哈：“嗨，这都是下面的人乱传。您也知道，眾口鑠金，难免有些被辞退的工人心里有怨气，说些不负责任的话。”

他一边说，一边给旁边的人使眼色。

那几个人立刻会意，纷纷举杯打圆场。

“是啊，李科长，这都是小事，咱们还是谈设备的事。”

“朱厂长也是为了厂子好，不容易啊。”

李科长却不接他们的话茬，只是看著朱焕军带著审视的味道。

朱焕军感觉到了巨大的压力。

他乾笑两声，突然挥了挥手：“行了行了，你们都先出去吧。我跟李科长还有几句体己话要说。”

这话是对著所有招待员说的。

陈源和其他几个女招待立刻躬身退出了包厢。

房门在他们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的一切。

走廊上，庞荣正等著他们。

他清了清嗓子，表情严肃地对所有人说：

“今晚牡丹厅里发生的事，说过的话，谁要是敢到外面去嚼一个字的舌根，別怪我庞某人不讲情面，立马给我捲铺盖滚蛋！都听清楚了没有？”

“听清楚了！”眾人齐声应道。

陈源混在人群里，低著头，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虽然最关键的话他没听到，但李科长的那几句问话，已经足够证实他的猜测。

父亲被辞退，绝对和朱焕军脱不了干係！

什么减员增效，分明就是为了安插他自己的人，腾出位置，中饱私囊！

他现在需要做的，就是等待，找到突破口。

否则就算知道是朱焕军乾的，如今的他也动不了他一根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