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峪，这个地处太行山褶皱之中的小村子，因为独立团残部的到来，就好像是平静的湖面上突然扔进一块大石，掀起层层波澜，但很快又慢慢恢復了平静。

村头村尾出现了一些穿著粗布破衣眼神锐利的人。

他们与拿著锄头的乡亲们打著招呼，有人在帮忙修缮被雨淋坏的田埂，有人则不声不响地擦拭著手中的武器。劫后余生的沉重感、重建家园的紧迫感瀰漫在整个山村中。

李云龙被安排在村里最好的一个窑洞里，说是最好，其实也就是比较其他房屋，相对结实和乾燥一些罢了。

几天高烧不退，突围的过程千难险阻，再加上以为赵刚牺牲了，对他的打击很大，几乎把他这个铁打的人给耗尽了。

回到赵家峪之后，精神稍微放鬆了一些，但是恶性疟疾又开始发作，寒战和高烧交替出现，把他牢牢地困在了病床上，时而胡言乱语，时而陷入昏迷。

这一次守在床边的除了忧心忡忡的赵刚和眼眶通红焦躁不安的魏和尚之。妇救会主任杨秀芹几乎是以不容置疑的姿態接过了照顾李云龙的任务。

“赵政委，您身上的伤还没有好，团里有很多事情需要您拿主意。和尚，你是大老爷们，怎么会照顾病人呢？团长就交给我来照顾吧！”她说得乾脆利落，带著山里女人特有的泼辣和实在，不等和尚开口，就一把接过了他手里的那碗熬糊了的粥。

赵刚开始的时候还有点迟疑，毕竟秀芹是个黄花闺女，不太方便。

但当他看见秀芹动作麻利地给李云龙拧上冷毛巾敷在额头上，手指头试探温度时专注的样子；又小心翼翼地把不知从哪里的老中医那里討来的、煎得发黑的草药水，一勺一勺地餵到李云龙乾裂的嘴边，还细心地用乾净的布角轻轻擦掉李云龙嘴角的药渍；那细致而坦然的样子，最终让赵刚也默认了。在这缺衣少食的艰难年代里，生存以及能让战友活下去比那些虚礼更重要。

昏暗的油灯下，李云龙在病痛的泥沼里挣扎。

昏迷中，他的眉头皱成了一团，牙齿咬得咯咯响，嘴里念叨著牺牲战友的名字——“柱子！……顶住！……”，或者断断续续地布置著想像中的战斗，手臂无意识地挥舞著。

清醒的短暂时刻里，他可以看见一个模糊的蓝色身影在眼前晃动，可以感觉到额头上传来的一丝清凉，可以尝到唇边苦涩中带著生命的力量的药汁。

有时候他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涣散的目光慢慢聚焦到秀芹坐在炕边的小马扎上，借著如豆的灯光，一针一线地缝补著自己那件被荆棘和炮火撕扯得不成样子的军装。

她侧脸上的光影十分柔和，针脚细密均匀，好像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作品。

她偶尔会抬起头来打量一下他的情况，眼神中没有太多怜悯，而是一种坚定的、像守护自家山樑和庄稼一样的纯粹的责任感。

一次，李云龙在经歷了剧烈的寒颤之后，短暂地恢復了意识，全身都是冷汗，虚弱得连抬手指都有些困难。

秀芹默默地端来温水，用柔软的布巾轻轻地为他擦洗额头、脖颈和手臂。

窑洞里很安静，只有布巾摩擦皮肤的声音以及她均匀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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