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她的名字
她强装镇定,用比平时更快的速度完成后续上色、定型。当客人疑惑地看著镜子:“老板,这次怎么这么快?你是家里有什么急事吗?不会效果不好吧?”
关梦琪摘下口罩和手套,挤出职业化的微笑:“妹妹,你这是在质疑我的专业了,我做纹眉十多年了,毫不夸张地说,我是咱们国家第一批操作半永久美容的技师。你要是去店里找我,可不是这个价格。”她指著自己的脸说道,声音依然保持著令人安心的平稳,“你看我的眉毛、眼线和唇色,自然吧?好看吧?这都是我自己做的。”她从操作台上拿起一瓶固色膏,用棉棒蘸著轻轻在客人眉毛上刮过一遍,嘱咐道:“五个小时之內別碰水,五个小时后就可以擦掉了。记得用生理盐水清洁,不要用手抠。”
“你自己怎么给自己做?”客人看著她的脸,不解地问。
“照著镜子做啊。”关梦琪的笑容更加灿烂,只有熟悉她的人才能看出其中的勉强,“我手艺要是不行,我敢在自己脸上做嘛!我是因为要照顾孩子,时间自由,才自己单干的。我要是给你做不好,那不是坏我自己招牌吗?”她一边说著,一边快速收拾著工具,“效果的好坏不在操作时间的长短,咱们新升级了上色药膏,现在用的都是纯植物染料,上色效率高,可代谢,更安全。不过留色效果还得看你皮肤状態,像你油性皮肤就不太容易留色,咱们三个月內您隨时能免费预约补色,我一定给你调整到最满意。”
送走客人,关梦琪来不及收拾那些散落的美容工具。她拿起手机叫了一辆计程车,抓起钥匙塞进手包,穿上门口的高跟鞋就衝到电梯间。她反覆按著下行键,电梯数字却像被黏住般迟迟不动。每一秒的等待都像是在凌迟她的神经。她转身冲向安全通道,8层的楼梯,她穿著高跟鞋踉蹌了几步,又折返回家,从鞋柜里翻出一双落灰的粗跟皮鞋换上。
楼梯间里迴荡著她急促的脚步声和喘息声。8层的距离,她几乎是跑下来的,发梢被汗水黏在热烈的红唇上。衝出单元门时,车子已经等在楼下,她气喘吁吁地报出手机尾號,说著“师傅快点,去石桥镇医院,人命关天!”
车子驶出去,她才想起把扯下发尾的头绳,套在手腕上。与母亲不同,她除了给客人美容时会把头髮扎起来,其余时间,她都是散著那头蓬鬆捲曲的中长发,精心打理的髮型映衬著她那同样精心调整的半永久眉形、唇色和眼线,让她整个人都散发著都市女性的精致与独立。然而此刻,这份精致下是难以掩饰的慌乱。
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模糊成一片流动的光影。她的脑子里乱成一团麻:母亲又去找那个神婆了,那个永远沉溺在虚妄世界里的母亲,为了一个早已不在人世的女儿,一次又一次地折腾活人。一股强烈的怨气直衝头顶。她恨,恨母亲的执迷不悟,恨她把莎莎置於险地。她恨不得现在就衝到母亲面前,狠狠地质问她,撕碎她那些荒唐的念头。那个所谓的“神婆”,不过是利用母亲丧女之痛骗取钱財的骗子,可母亲就是看不透,或者说,不愿意看透。
司机一脚猛剎车把她从愤恨的漩涡里拉回神来,原来是红灯亮了。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盯著前方拥堵的车流,拨通了丈夫林宇的电话。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对面很安静,与她这边嘈杂的路口相比,仿佛在另一个不相干的世界。
“餵?有事?”林宇的声音带著一丝过於熟络的不耐烦,那是长期应付各种催款电话养成的语气。
“老公,莎莎被车撞了,在石桥镇卫生院。”关梦琪的声音带著不安的哭腔和无法抑制的颤抖。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独当一面的纹绣师,只是一个害怕失去孩子的母亲。
“哦,那现在什么情况?”林宇的声音里不带半分著急,仿佛在谈一个微不足道的单子,“不是你妈在看孩子吗?怎么这么不上心?”他的语调里带著责难,那是一种习惯性的推卸责任。
“妈又去找那个装神弄鬼的老太婆了!”关梦琪咬牙切齿,眼泪终於忍不住夺眶而出,“妈说没出血,没外伤,但就是昏迷不醒,我正赶过去,你那边……你那边能不能?”她哽住了,那个“赶过来”的要求卡在喉咙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有浓重的呼吸声,似是充满了无奈和深深的疲惫:“我现在真的走不开。我在外地呢,上周刚跟王总谈的那笔款子,他今天突然变卦,说我们上次供的货有问题,要扣掉一大半,財务那边帐上快空了,工人的工资还压著没发,供应商也在催,我昨晚就连夜开车追过来了,这边焦头烂额,正堵在人家厂门口,要是这笔钱收不回来,明天......”
关梦琪的耳朵里好像有一只苍蝇在嗡嗡嗡嗡,后面的话她几乎没听清,只捕捉到“帐上快空了”、“工资没发”、“收不回来”这些冰冷的词。她死死咬著下唇,鲜红的唇彩被咬得模糊。她想尖叫,想质问林宇到底钱和孩子哪个重要,想痛斥母亲的无知和愚蠢。生活的重压在这一刻具象化,变成一张无形的网,將她越缠越紧。
但最终,所有翻腾的情绪都被一股更强大的力量死死摁了回去。林宇已经很久没往家里拿钱了,他说他挣的钱全都拿去填了早些年拉下的饥荒,家里的生活开销以及莎莎的学费都是靠自己的纹绣收入维持。
她不能请保姆了,这个念头清晰而残酷地浮现出来。上车之前她打算到了医院就跟母亲摊牌,找个可靠的保姆帮忙照看莎莎,再也不能让母亲带著孩子到处乱跑了。但这个想法在丈夫这通电话里彻底化为泡影。
“我知道了。”关梦琪的声音带著一种麻木的平静,打断了林宇还在诉说的困境,“你先忙你的,我到了医院弄清楚情况再告诉你,掛了。”她不等林宇回应,直接切断了通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眼角未乾的泪痕和疲惫的轮廓。她將脸转向车窗,任由咸涩的泪水无声地滑入嘴角。计程车此时已驶出喧囂的城区,道路两旁密集的楼宇迅速退去,视野豁然开朗。午后的阳光斜照进来,有些晃眼,窗外是大片大片向后飞驰的农田,泛黄的作物在日光下泛著灿烂而凋零的光泽。田埂与土路將土地分割成整齐的方块,偶尔能看到一两个农人戴著草帽,在远处躬身劳作,如同静止的点缀。
车厢內隔绝了外面的世界,只有发动机持续的嗡鸣与风声,关梦琪望著这片在日光下无尽延伸的、缺乏生气的黄褐色,她轻轻摩挲著手腕上的发绳,想起女儿甜甜的笑容,和现在未知的状况,她的心又是一阵刺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