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诚意 万世不朽
来人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身形清瘦,面容乾净秀气,肤色虽偏白,却並非病態。
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不见丝毫伤痕或异样。
乍一看去,与那些游学四方,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並无不同。
“这人是来作甚的?瞧热闹么?”有人小声嘀咕,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没发现任何特別之处。
既没有捧著珍稀药材,也没有带著贵重物件,甚至连脸色都比旁边不少求药的人要红润些。
然而,此人却径直走到那青衣童子面前,停下脚步,微微躬身一礼:“小先生,晚辈身无长物,没有千年雪参,亦无腐心兰,晚辈所能呈上的诚意,唯有……我自己。”
此言一出,原本还有些细微声响的人群骤然安静下来,连方才的嘀咕声也戛然而止。
所有的目光聚焦在这个看似寻常的年轻人身上。
童子亦微微挑眉:“此话……怎讲?”
那年轻人並未急於解释,而是不慌不忙地抬起自己的左手,缓缓將袖口捲起,露出一截小臂。
手臂白皙光洁,肌肤细腻,依旧看不出任何异常。
接著,他在眾人疑惑的注视下,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粒色泽暗红的药丸,隨即仰头將其吞服下去。
眾人正自不解其意。
不过剎那的功夫,只见他那原本光洁无痕的小臂肌肤下,竟如同有活物游走般,缓缓浮现出七道顏色迥异、交织缠绕的诡异纹路!
“七种……七种毒纹?”人群里,一个见识广博的老者猛地倒吸一口凉气,“是『赤焰毒』『碧水毒』『青蘚毒』『紫瘀毒』『黑油毒』『黄土毒』『霜雪毒』,这七种毒隨便一种都能让人顷刻间毙命,怎么可能同时在一个人身上?”
待纹路渐渐清晰,年轻人才缓缓放下袖口。
“晚辈於三年前遭奸人暗算,不幸身中此七种奇毒,或许是厄运中的一丝生机,这些剧毒在我体內彼此属性相剋,竟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互相牵制,使得晚辈侥倖残喘至今。
“然而近半年来,晚辈深感身体日渐虚弱,夜不能寐,咳喘不止,连提笔书写都渐感力不从心,晚辈明白,此乃体內毒力失衡之兆,大限將至,遍访名医,皆束手无策,唯闻药魔大师有通天之能,或可解此绝症,故此前来,愿以此残躯,留於药庐,供大师研析解毒之法,別无他求,只望能……多爭得些许时日。”
童子闻言,往前凑了两步,仔细端详著年轻人的面色。
隨后伸出两指,轻轻搭在他的腕间脉搏之上。
指尖刚落下,就清晰地感知到那脉搏之下,有七股截然不同力道在相互纠缠,
时强时弱,紊乱不堪。
片刻之后,童子收回手,看向年轻人的目光已与先前看待他人时截然不同:
“七毒缠身,相生相剋,维持平衡三载未死,確属世间罕见之奇症,你的情况,家师或会感兴趣,你可入內。”
年轻人闻言,连忙躬身道谢:“多谢小先生。”
直起身时,他下意识地抬手轻轻按了按胸口,眉宇间掠过一丝痛楚,显然方才展露毒纹,已耗费了他不少心力。
但他並未耽搁,对著童子再次微一頷首,便独自转身,走向木屋。
“我的天!七种奇毒!居然有人能中七种奇毒还活著!”
“七种毒互相牵制……这太匪夷所思了,我活了这么大年纪,也从没听过这种事。”
“难道……非要如此身缠诡异的地步,才有一线资格?”
无人能解答这个疑问。
待议论声稍歇,那童子方转过身,目光重新扫过院外神色各异的人群:
“方才诸位所呈金银宝玉、珍稀药材,多非家师眼下所需,既已婉拒,便请不必再执著於此,还有哪位藏著未呈递的诚意?若仍是寻常珍稀之物,便不必上前,若有特殊之处,可再试一次。”
……
童子的话音落下,眾人面面相覷,却无人立刻应声上前。
经歷了接连不断的拒绝,大多数人已然明白,寻常意义上的诚意,在此地形同废土。
就在以为在无人时,一道略显清瘦的身影,从人群的后侧不疾不徐地走了出来。
正是林老爷。
他先前一直站在树影里,不言不语地观察著。
有人瞥见他这身打扮和沉稳的气度,忍不住小声嘀咕:
“这又是什么来路?怕又是个富商吧?说不定要拿什么稀有的玉器、银票出来。”
几道目光聚焦在他那空空如也的手上,经过了书生后,显然都在等著看他能拿出什么惊世骇俗的物件。
林老爷对周遭的议论恍若未闻,径直走到童子面前,微微躬身。
隨后,在眾人好奇的注视下,他抬手探入怀中,取出的並非预想中的珠玉金银,而是一本仅有巴掌大小、厚度亦不过指的册子。
那册子只用最寻常的麻线简陋地装订著,其貌不扬的样子,莫说与先前那本皮质封面的《九渊疗毒手记》相比,便是扔在街边的书摊上,也只怕是无人问津、標价几文钱的货色。
“此册在下偶然得之,烦请小先生过目。”
童子的目光落在那本普通的册子上,眼神里闪过一丝淡淡的诧异。
他並未多言,只是依言伸出了手,將那本册子接了过来。
然后。
缓缓翻开了第一页。
纸上用最普通的墨写著几行字跡,那字谈不上太高的书法功底,间架结构鬆散,甚至还有几处明显的涂改墨团,瞧著像是某人隨手记下的零散文字。
然而,就在童子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那看似毫无关联的杂乱字句时。
他捏著册页边缘的手指猛地收紧,呼吸骤然一顿。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紧紧盯著童子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只见童子眼睫低垂,死死地盯著那几行字跡,仿佛要將它们从纸面上抠出来一般。
他胸口有著极其轻微的起伏,若不细看,几乎难以察觉。
终於,他极轻极缓地吸了一口气。
隨即,紧紧捏著册页的指尖,一点一点鬆了开来。
他眼睫轻轻颤动了两下,再抬起眼时,眸底那瞬间掀起的惊涛骇浪已被强行压下。
然而,他的语气却比之前回应任何人时都要严肃数分:
“这本册子,”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老爷身上,“我需立即呈给家师亲自过目,劳烦你在此稍候片刻。”
说罢,他不再看周围任何人一眼,转身便向著木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