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观星 万世不朽
另一人连忙拉了拉他的袖子,眼神往四周扫了扫,见没人注意,才將声音压得更低:“慎言,天行有常,岂容妄测,再说郎官都没说什么,我们瞎操什么心?要是被监正听见,少不了一顿罚。”
那人也反应过来,连忙闭了嘴。
两人又低声说了两句,便各自散开。
苏辰心头骤沉。
司辰监所录星象,向来牵繫朝野舆情。
若是奔星绝跡的消息传出去,被有心人曲解为上天示警,必生事端。
牵连司辰监上下,到时候別说他一个小小的天文生,就是灵台郎、监正,也担待不起。
……
午后。
云开雾散。
至暮色四合,天空变得格外透彻。
无风无云,是两月来最佳的观星良夜。
苏辰心里刚燃起一丝希望,却又猛地想起今日是满月。
皎洁的月光会像一层薄纱,掩盖住微弱的星光,奔星若是亮度低,怕是依旧难观测到。
他嘆了口气,还是提著油灯上了观星台,目光紧紧盯著东南方。
……
时间缓缓流逝,从黄昏到入夜,月光渐渐爬上天际,將观星台照得亮如白昼。
此时,京城郊外的田埂上。
农夫老周扛著锄头,刚结束一天的劳作,准备往村里走。
他走得有些踉蹌,正想擦擦额角的汗,就听见身边的少年惊呼:“周伯!快看!飞星!”
“哪呢哪呢?”
老周连忙抬头,扫了一圈夜空,却没看见任何光亮。
他正想打趣少年,就见一道微弱的白光从东南方的天空划过,速度极快,像一根细细的银线,瞬间就消失在夜色里。
“哎,还真是!”
老周瞪大了眼睛,连忙停下脚步,盯著东南方的夜空。
不过片刻,又一道光亮闪过,比刚才那道更亮些,尾跡也更长,像拖著一条白色的丝带,在月光下格外显眼。
紧接著,第三道、第四道……
起初还是零星的几颗,间隔著几息时间,可很快就变得密集起来。
肉眼可见的光亮从天空划过,有的拖著细细的尾跡,像流星赶月。
有的在半空中炸开一小片微光,像细碎的烟花。
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到后来,竟连成了一片,像一条发光的河流,在夜空里流淌。
“我的娘哎……”
老周站在田埂上,眼里满是震惊,嘴里反覆念叨著。
“活了五十年,从没见过这么多飞星。”
……
千里之外,大漠深处。
一支胡商正趁著夜色赶路,驼铃在寂静的沙海里叮咚作响。
领队的阿史那忽地抬手,用生硬的中原话喝道:“停!”
商队的人纷纷停下脚步,骆驼也不安地甩了甩尾巴。
有人疑惑地问:“阿史那,怎么了?是遇到沙匪了?”
阿史那没说话,只是抬手指著天空。
眾人顺著他手指的方向仰头,只见原本漆黑的夜空里,无数光亮划过,像一场盛大的烟火,將沙漠照得亮如白昼。
“古神显灵了!”一个西域商人惊呼,“这么多……怕是吉兆吧?今年的生意,定能顺顺利利!”
有人双手合十,对著天空拜了拜,嘴里念念有词,祈求平安。
阿史那没说话,只是望著天空,眼里满是敬畏。
他走沙漠三十年,从未见过一次这样的星落如瀑。
……
沧溟之中,一艘货船正借著月光航行。
海浪拍打著船身,发出哗啦的声响。
舟师靠在船舷边,手里握著罗盘,正核对航行方向,突然看见远处的天空闪过一道光,快得像错觉。
他揉了揉眼睛,以为是月光晃了眼,可很快,更多的光亮出现了。
从东南方蔓延开来,像一条发光的河流,横跨夜空,將海面都映得波光粼粼。
“快来看!”
他惊呼一声,声音里满是激动。
船上的人都围了过来,有的趴在船舷上,有的站在桅杆下,望著漫天的奔星,一时忘了说话,只有海浪拍打著船身的声音在耳边迴响。
……
千里之外的北地。
某座高山上,错落有致地坐落著几座楼阁。
最高处的观星台上,一个身著深蓝色长袍的中年人正站在那里,目光望向东南方的夜空。
当无数光亮连成一片,像瀑布般倾泻而下,將夜空染成银白色时。
他缓缓放下观星镜,悠悠道:
“星落如瀑……果然如此。”
这场迟到了许久的星陨如雨,终究还是来了。
它跨越千里,照亮了京城的田埂、沙漠的商队、海上的货船,也照亮了摘星楼的观星台。
……
此时。
鹤归山下,夜色如墨。
年轻人站在马车旁,身形挺拔如松。
他仰首凝望天穹,但见万千奔星如银河决堤,璀璨流光撕裂夜幕,將山麓照得明灭不定。
这般星陨如瀑的奇景,纵是翻遍摘星楼典籍也未曾得见,恍若天地独予此夜的馈赠。
恐是千年一遇,甚至从未有过记载。
这时,山径那头传来窸窣脚步声,就见一道佝僂的身影从山上缓缓走下。
年轻人连忙躬身行礼:“师叔。”
……
鹤归山上。
陆白负手而立,望著天上的星象奇景。
星辰划过夜空的光亮映在他眼底,如同落入深潭,却未掀起半分波澜,仿佛早已预见这场盛大的景象。
“先生,对方已经隨摘星楼弟子离开了。”有人走到他身边。
陆白“嗯”了一声,声音清淡,听不出情绪。
来人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心里的好奇。
他轻声问道:“先生,是怎么知道今日会有如此奇景的?”
他跟著陆白,知道先生通晓古今,却从未想过,先生竟能知晓这等摘星楼都无法知晓的星象。
陆白闻言,目光从星空收回,看向身边的人,淡淡道:“书上看的。”
来人怔然,
何等孤本秘卷,竟能录此旷世奇观?
“这等书籍,怕是世间罕有。”
陆白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倒也確实如此。”
来人见先生不愿多谈,便知此事不宜追问,默默退到一旁,陪著陆白一同望著这场罕见的星象。
……
京城司辰监內,烛火通明。
数名天文生伏案疾书,在《星象录》上缓缓写下:
“大启十七年冬,十一月十六日夜,亥时三刻东南天域现奔星,初仅零星,色白,尾跡短,至子时,奔星骤增,密集如瀑,色兼赤、白二色,光耀霄汉,虽皓月当空,亦不能掩其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