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苦战 明烬1661,风起滇缅
夯土胸墙也在多日轰击下,被活生生打的矮了一层,每天夜里,都要用木桩和沙袋加固,勉强支撑。
而最重要的佛朗基炮和火銃,每日都要坏上一些,炮管因连续发射而严重过热变形,闭锁装置磨损失灵,火绳枪的枪机卡死......
缅军则显得从容许多。
他们背靠阿瓦城,輜重车队每日往返,將成桶的火药、成捆的箭矢、崭新的火器源源不断运抵前线。
火銃手和弓手被分成数队,隔一两个时辰便轮换一次。
生力军接替疲惫者,保持著持续的压力。
轮换下来的士兵,就在后方阵地上就著水啃食饭糰,稍事休息。
这所有的一切,像一台巨大磨盘,缓慢而坚定地碾磨著明军的抵抗意志和物资储备。
绝望如同江畔湿冷的雾气,无声地渗透进营地每一个人心里。
顾言看著天空,儘管云层已经非常厚重,可颱风却迟迟不来。
“贼老天,这颱风再不来,所有人就垮了!”
大雨能浇灭火箭,让火銃失效,对双方都是一样,
隨之而来必然是缅军开始总攻,但真刀真枪的拼一把,也远胜现在这样,被缅军活活磨死。
另一个更渺茫的指望,就是李定国的那面『晋』字王旗,能在地平线出现。
。。。。。。。。。。。。。
又一日漫长而令人麻木的消耗战,在铅灰色的天空下重复著令人窒息的节奏。
突然,营墙某处,连续被十几支火箭攒射命中,这些火箭集中钉在一片昨日被焚烧过的区域。
焦脆的木头遇到新的火源,瞬间燃烧起来,火焰窜起数尺高,火舌贪婪地舔舐著邻近的木桩,呛人黑烟如同黑龙般翻滚升腾,將整段墙头完全笼罩。
附近明军士兵都被浓烟燻得无法睁眼,涕泪横流,剧烈的咳嗽让他们直不起腰,不得不踉蹌著撤向两侧躲避。
缅军阵中,一直冷静观察的扁牙郎眼中精光一闪。
他立刻指向那片浓烟笼罩的区域,厉声下令:
“火銃,集中攒射烟幕两侧,压住他们,不准他们探头!”
“火箭,继续覆盖那片区域,火不能灭!烟不能散!”
“炮队目標,烟幕下的土墙,实心弹,给老子急速射,轰垮它!”
命令被迅速执行。
密集铅弹如同泼水般射向浓烟两侧,压制任何试图靠近或反击的明军。
火箭持续射入那片火海,助长火势。
更致命的是,几门六磅炮调整射角,朝著这边倾斜弹药。
“轰!轰!轰!”
沉重实心铁球带著沉闷的风声,狠狠砸在浓烟下方已被烈火烤得焦酥的夯土墙上。
明军试图调集火力和人手压制这个点,但浓烟阻碍了视线,缅军的压制火力让增援变得异常困难。
但更糟的还在后面。
负责防线的把总嗓子已经完全嘶哑,他指著墙外越来越近的缅军,对著炮位方向咆哮:“佛朗机,快,压制住缅军火器。”
一门佛朗机炮被布置在此。
炮长是个面色惨白的年轻人,连续数日高强度操作和巨大的压力,让他精神处於恍惚边缘。
看到浓烟中集结的缅军,顶著零星反击步步逼近墙根,他心头大骇,把火药和子銃都堆到火炮旁边,方便装填。
“开炮!开炮!”
佛朗基炮连续喷出火焰,把缅军暂时逼退。
而炮管在急促发射了三发子銃后,依旧烫得发红,表面的湿布瞬间蒸腾起白汽。
他等不及炮管冷却,也顾不得检查母銃內膛是否清理乾净,抓起一个预装好火药铅弹的子銃,用尽力气就向炽热的母銃尾部插口塞去,旁边的装填手同样疲惫到麻木,几乎是本能地抓起火药壶,將引火药倒向引火孔。
“轰——!!!”
一声巨响,猛然在炮位上炸开!
炮膛內发生了灾难性的爆炸,又把旁边堆放的火药引燃。
炽热的金属射流和狂暴的衝击波从炮身裂缝和尾部喷涌而出,碎裂的炮管、崩飞的灼热炮箍、扭曲变形的炮架碎片,连同尚未燃烧的火药,如同死神的镰刀,向四周溅射。
“啊——!”
悽厉的惨嚎撕心裂肺,炮位附近的七八名士兵被这死亡风暴完全吞噬。
炮长和装填手是离炮最近的两人,他们身体被撕扯得支离破碎。
稍远的几人被灼热的气浪狠狠掀飞,重重摔在地上,或被高速飞溅的金属碎片击中,肢体断裂,鲜血喷溅。
更致命的是,这段本就因连日轰击和烈火焚烧而结构严重受损的营墙,被这近在咫尺的爆炸產生的衝击波狠狠一撞!
“轰隆…咔嚓嚓…哗啦——!”
在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断裂声中,饱经摧残的土墙再也无法承受,发出一声沉闷的哀鸣,轰然向內坍塌。
砖石泥土混合著焦黑的木块倾泻而下,烟尘冲天而起,一个数丈宽的巨大缺口,赫然洞开。
“缺口!破营就在此时!杀进去,赏银百两!”
扁牙郎猛地站起,声音因狂喜而变形,嘶声力竭地咆哮著。
蓄势已久的数百名缅军精锐步兵,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手持长矛、缅刀和藤牌,以密集队形疯狂地涌向那缺口。
“堵住,堵住缺口!跟我上!!”
炸雷般的怒吼在缺口后方响起,张冲弃马持刀,带著身边十多名亲卫,迎著汹涌而入的缅军前锋,狠狠地撞了上去。
他和他的亲卫,都是大西军百战余生的重骑精锐,经歷过无数生死搏杀,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廝杀汉。
他们和明军打过,和满洲八旗打过,和吴三桂的关寧军打过,都不曾落过下风。
每人都手持长刀,身穿几十斤重的两层马甲,就算步战,也不是缅军所能挡得住。
一衝之下,缅军前锋瞬间被粉碎,十多个人就把这个缺口拦住。
但隨后,更多的缅军接著涌了进来。
张冲记不得已经砍倒多少个缅军,他手中手中那柄伴隨他征战多年的厚重马刀,早已被砍出大大小小的豁口。
他完全不顾刺向自身的矛林刀丛,一名缅军精锐挺矛直刺他胸膛,张冲不闪不避,左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攥住了矛杆,借势猛地侧身,矛尖擦著厚重的胸甲划过,同时,他右手马刀顺著矛杆削下,五根手指隨刀飞起,刀势未尽,顺势抹过那惊愕缅兵的脖颈,滚烫的鲜血如同喷泉,溅了张冲满头满脸。
他身边的亲兵们,穿著重甲,硬抗刀劈矛刺,死死钉在缺口內侧狭窄的死亡地带,用血肉之躯构筑著最后一道摇摇欲坠的堤坝。
但缺口实在太大了,涌入的缅兵越来越多,如同开闸的洪水,源源不绝。
张冲和他那十多名悍卒组成的单薄防线,如同朽木筑成的堤坝,在狂暴的黑色人潮衝击下剧烈地颤抖、呻吟,被一步步向后挤压。
身边士兵一个接一个惨叫著倒下,防线不断被撕开新的口子,又被后面涌上来的明军士兵用命填上。
地面迅速被粘稠的血浆和层层叠叠的尸体覆盖,变得滑腻不堪,但这反而更加刺激了双方士兵的凶性,踩踏著同伴的尸骸继续疯狂廝杀。
眼看这道用生命构筑的堤坝即將被彻底衝垮,整个明军营垒陷落只在呼吸之间!
。。。。。。。。。
缅军在自己营地內,垒起一座数丈高观战台。
莽白坐在台上,望著远处那巨大的缺口,自己精锐军队正源源不断地涌入,脸上终於露出了志得意满的笑容。
胜利,似乎唾手可得。
“恭喜大王!贺喜大王!”身边的將领们纷纷抱拳恭贺,“明军营垒已破,我军大胜在即!”
莽白朗声下令:“传令下去,全军压上,不要让明军腾出手,抽调人手把缺口堵上。
今日日落之前,本王就要在这营中,见到永历朱由榔和那个顾公公。”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酷,补充道,
“生死不论,提著人头来见,本王一样重重有赏。”
莽白已经看到永历和顾言在自己脚下颤抖。
就在这时。
“轰隆隆隆——!!!”
营地北方的地平线上,传来一阵低沉而持续的轰鸣。
紧接著,在所有人惊愕目光中,一片遮天蔽日巨大烟尘冲天而起,如同平地捲起的沙暴,沿著江岸,从北向南,席捲而来。
只有大队骑兵才能造成这样景象。
在那片滚滚烟尘的最前方,几面大旗在狂风下猎猎招展。
当先一面,是斗大的、深蓝色的“李”字大旗。
旁边,一面同样巨大、明黄色的“晋”字王旗,在烟尘中若隱若现!
“援军!是援军!”
墙头一个沙哑的声音率先嘶喊起来,带著难以置信的颤抖。
“李字旗,晋字旗,是晋王爷,晋王李定国的援军到了!”
“晋王来了!”
在明军最危机时刻,李定国终於来了。
南明擎天一柱,大明最后战神,两撅名王的李定国李晋王。
他终於来了!
就在这时,一道闪电劈开厚重云层,蓄势了几日的瓢泼大雨终於倾泻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