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4章 破灭 明烬1661,风起滇缅
而雨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混沌的灰白。
营门开启,衎乐和他那百余骑人马,狼狈不堪地进入明军残营。
营內倖存的明军士兵,眼神复杂地看著这些所谓的“援军”,方才燃起的希望之火被冰冷的雨水彻底浇灭,只剩下更深的茫然和疲惫。
顾言等人上前接应。
衎乐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望向张冲和顾言,脸上带著尷尬与懊恼:“张將军,顾公子,对不住,本想借晋王爷虎威嚇退莽白,爭取喘息之机。没成想,没帮上忙,反倒弄巧成拙了。”
张冲打断他,抱拳行礼,“衎大少爷言重了,今日若不是你带著人,偽装晋王嚇退缅军。
这营盘保不保得住两说,我张冲,还有这缺口处的几十號弟兄,此刻定然已是刀下之鬼,你对我,有救命之恩。”
衎乐也不客气,向张冲拱了拱手,便去安排手下进帐避雨。
等他一切处理妥当,出来却见顾言立在残破竹楼的窄檐下,目光越过如帘的雨幕,投向灰濛濛的远方,神情在思索什么。
衎乐走近,低声问:“顾公子?”
顾言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像是在对雨诉说,又像是剖白心跡:“是我误了事,当初就应该按红璃说的,儘早设法联络晋王他们,我却总存著几分私心,以为凭自己这点微末之能,可以掌控局面,却被莽白玩弄於股掌之间。
若早知今日,早早请晋王大军压境,何至於弄成这副光景,是我之过。”
衎乐默然片刻,才道:“世事难料,大家都没猜到莽白竟然如此隱忍。並不是顾公子你的错。”
他接著说道:“我在八莫,遇见了顾先生派出去求援的人。
得知此间危局,便想带人来援。只是八莫商会宋扬那老狐狸,怕缅王事后清算,不肯帮忙。
此行凶多吉少,那五百城防兵,也只有数十人愿意隨我。
再加上衎家亲卫,我身边能拉起的,满打满算就这百十骑。
实在无法,才想起古时张飞疑兵之计,令骑卒马尾拖曳树枝,捲起烟尘,又连夜赶製了这几面『李』字、『晋』字大旗,想冒充晋王,想狐假虎威,嚇跑缅军,”
他顿了顿,苦笑一声,“那几面大旗,是我连夜去求宋扬。这老狐狸沉吟半晌,终究还是应了,遣人用库存的锦缎赶製出来。
只是,他再三言明,此事与他无关,布料是『被盗』,工匠是『被胁迫』,他全然不知情。”
顾言嘴角牵动了一下,:“老宋做事向来如此,两头不沾,进退有据。”
他转脸看向衎乐,目光复杂,“无论如何,衎大少爷今日冒险来援,这份情义,顾言心领了。”
衎乐摆摆手,脸上浮起一丝笑意:“顾公子不必掛怀。我来此,主要是听闻红璃小姐身陷险境,佳人蒙难,岂能袖手?自当前来援救。”
话未说完,便被顾言瞭然的目光截住。
顾言平静道:“衎大少爷何必虚言,你既在八莫遇到我的人,红璃如今在沙廉,並不在此,你岂能不知?”
衎乐脸上的笑意敛去,沉默片刻,才坦然道:“是。但遇到顾先生你们,看到还有人想为大明一条生路,我虽然不是汉人,但也是明人。也不知为何,心里那点死灰,竟也燃起点火星。算来算去,还是觉得该来。”
他自嘲地笑了笑,“而且我算过此行的风险,九死一生。
也算过可能的回报,若真能助你们脱困,护得陛下周全,以后如果大明真的兴復,那凭这份功劳,也能给衎家博个好前程。
乱世之中,谁不想给自己谋个前程?我衎乐不是圣人,也免不了这点俗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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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势丝毫未减,反而愈发猛烈,砸在残破的屋顶和泥地上,发出连绵不断的巨响。
雨水顺著倾斜的竹檐淌下,在泥地上衝出深深的沟壑。
营中倖存的士卒蜷缩在尚能遮雨的角落,默默处理伤口,气氛压抑得如同这铅灰色的天空。
沐天波、张冲、白铁骨、衎乐眾人围坐在竹楼中
顾言望著眼前密不透风的雨幕,说道,“雨一小,我们就必须走。阿瓦城已成死地,我本想依託这营垒拖延时日。但如今看来,莽白老谋深算,他这支新练的缅军战力不弱。
再守下去,无异於坐以待毙。”
眾人沉重頷首,眼中只剩下决绝,双方实力悬殊,突围是唯一生路。
与此同时,缅军大营中军帐內,气氛却截然不同。
將领们环立,脸上都带著羞怒与躁动。
“王上,明人狡诈,竟用此等伎俩,如今他们营墙已破,士气尽丧,大雨虽阻,但他们火器尽废,待雨势稍弱,道路勉强可行,末將愿率精锐,一鼓作气踏平明营,將他们碾为齏粉!”
一员悍將抚胸请战。
“正是!此刻正是彻底剷除他们的良机!”其他將领纷纷附和。
莽白端坐主位,脸色阴冷沉稳。
他听著將领们的请战,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笑意:“诸位將军的勇武,本王深知。明人穷途末路,行此下策,不足为奇。
他们已是瓮中之鱉,跑不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旁边自己心腹,大军统帅扁牙郎,见他皱眉不语,似乎有什么话想说。
“扁將军,你似有不同见解?但说无妨。”
扁牙郎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抚胸行礼,“王上,诸位將军,末將非是怯战。只是明人战力强悍,诸位有目共睹。”
“今日一战,明军火炮炸膛殉爆,本是天赐良机,可对方却死战不退,硬生生顶住我方眾將士轮番猛攻。”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莽白,“我恐明人困兽犹斗,我方损失太重。”
“或许,暂留此残军,以此为筹码,与李定国、白文选谈判?迫使他们退出缅北地盘,方为上策。如此,既可保存实力,又可换取边境安寧,岂不两全?”
“扁將军此言差矣!”方才那名悍將立刻按刀反驳,“我缅军勇士这几日折损千人,血仇未报,岂能轻易放过?谈判?岂不是向明人示弱,更助长其气焰!”
“扁將军未免太过持重!难道被明人嚇破了胆不成?”另一名將领也讥讽道。
“住嘴!”莽白喝止眾人,沉思边刻,笑道:“扁將军老成持重,此话並非没有道理。”
“不过,你们可知,本王为何执意要歼灭这支明军?”
他站起身,说道:“我熟读中国史书,自古强军,不是练出来的,是打出来的!是用一场场胜仗硬战,用敌人的鲜血,淬炼出来的军魂!”
他遥指对面营地,“本王就是要用对面这支明军的鲜血来献祭,用他们的覆灭,铸就本王这只缅军百战百胜、无坚不摧的军魂。
唯有如此,才能將缅甸牢牢掌握於掌心,才能兵锋南指,荡平暹罗,一统这中南半岛!”
这番充满野心与杀伐之气的话语,让帐內眾將都为之动容,齐声高呼:“大王英明,杀光明人,一统半岛!”
“好!诸位將军士气可用。”莽白满意地点点头,声音平稳而充满力量,“传令各部,休整待命,检视兵甲器械。待雨势稍缓,道路勉强可行,即刻整队,准备总攻。”
他眼中闪过一丝近乎残忍的期待,缓缓补充道:“何况,我还有一只大军,可以轻而易举碾碎他们,不会让我军损伤过重。”
“算来时辰,待风雨稍歇,本王的战象队也该赶到了。界时,便让那些明人,亲身领教一番,巨象踏阵的滋味。”
帐外,暴雨依旧如注,没有丝毫减弱的跡象,天地间一片混沌的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