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善后(二) 明烬1661,风起滇缅
多半是莽白当时权衡利弊,为了留下永历这张牌对抗清廷,才让敏素泰紧急送信示警。
不过此刻,他自然不会点破这层窗户纸。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顾言摆了摆手,大度地说,
“若非那封信,后果不堪设想,此事暂且揭过,二位请坐,说说阿瓦城如今的情形。”
他需要的是现在和未来的利益,而非纠缠过去的恩怨。
吴巴伦洒然一笑,毫不在意地拂了拂衣摆,在地上盘膝坐下,姿態从容优雅。
敏素泰看著那粗糙的地面,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找了个稍微乾燥点的地方,学著吴巴伦的样子盘腿坐下。
吴巴伦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帐內眾人,缓缓道出了他们精心编织的真相,
“顾先生,段小姐,诸位將军,莽白逆贼兵败身死的消息传回阿瓦,城中那些莽白党羽,非但不思悔改,反而妄图封锁消息,负隅顽抗,甚至密谋拥立莽白幼子,继续与天兵为敌,他们占据宫禁,控制城门,欲行不轨,阿瓦城危在旦夕。”
他语气一转,“值此危难存亡之秋,幸得敏素泰大人深明大义,幡然醒悟,敏大人亲睹莽白倒行逆施,穷兵黷武,致使生灵涂炭,更险些铸下毒害天朝皇上之大错。
他痛感於莽白之暴虐无道,实乃缅国罪人,於是敏大人当机立断,甘冒奇险,亲自带人闯入死牢,释放了我这个蒙受不白之冤的老朽。”
他侧身向敏素泰微微頷首,敏素泰连忙挤出一个感激涕零的笑容回礼。
吴巴伦继续道:“国难当头,个人恩怨皆可拋,我二人摒弃前嫌,勠力同心,在极短的时间內,迅速调集了城中所有忠於王室的城防部队,並得到了不少深明大义的贵族的鼎力支持,徵召了他们的部曲私兵。
就在今日下午,趁那些叛逆立足未稳之际,我等发动了一场雷霆行动,幸赖將士用命,义士奋勇,终以雷霆万钧之势,將盘踞在宫禁和要害之地的乱臣贼子一网打尽,彻底肃清了阿瓦城內的祸患,拨乱反正。”
吴巴伦的敘述,半真半假,却编织得天衣无缝。
他將一场权力清洗和自保行动,美化为拨乱反正、为国除奸的正义之举。
將敏素泰包装成了在关键时刻幡然醒悟、弃暗投明的忠臣义士。
將他们联手剷除莽白残余势力的行动,描绘成拯救阿瓦城於水火的壮举。
敏素泰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匯聚成流,顺著脸颊滚落。
他適时地补充了一些细节,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尖,比如如何感召忠於王室的军官,如何说服部分贵族,如何英勇地指挥战斗清除了某某据点,极力佐证吴巴伦所言非虚,並拼命地表现自己的忠诚与悔悟之情。
顾言和红璃静静地听著,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心中却如明镜般透彻。
幡然醒悟?拨乱反正?为国除奸?
全是精心编织、用来粉饰交易和求存的鬼话。
真相冰冷而残酷:莽白这棵遮天蔽日的大树轰然倒塌,树上的猢猻们为了爭夺阳光、地盘和活下去的机会,立刻展开了疯狂的內斗与清算。
吴家虽然被莽白砍得伤痕累累,枝叶凋零,但百年世家如同老树的盘根,其深厚底蕴和人脉网络绝非朝夕可毁,尤其是吴巴伦这只深藏不露的老狐狸还在,吴家就仍有翻盘再起的资本和號召力。
而敏家,作为莽白最锋利也最恶名昭彰的爪牙,立刻成了所有曾被莽白残酷打压、被敏素泰肆意欺凌过的贵族势力眼中必须拔除的毒刺、砧板上最肥美的肉。
清算的屠刀已然高高举起。
敏素泰为了活命,为了保住家族不被愤怒的贵族们撕碎瓜分,他必须找到新的、更强大的靠山。
放眼整个缅甸,乃至周边,还有什么比刚刚以雷霆手段击溃缅军主力、阵斩莽白、俘获海上巨兽七省號、兵锋直指阿瓦、如日中天的明军更粗壮的大腿?
释放吴巴伦,与其说是“幡然醒悟”、“弃暗投明”,不如说是敏素泰在绝境中向吴巴伦递出的一份“和解”与“结盟”的投名状,是向吴家释放的求救信號。
两人联手以迅雷手段剷除莽白的死忠余党,既是为了消除內部最大的不稳定因素,更是为了向顾言赤裸裸地展示他们的实力和价值。
看,没有我们替你扫清障碍、铺平道路,你想控制阿瓦城,也得付出血的代价,甚至可能久攻不下、损兵折將。
现在,我们帮你把最难啃的骨头敲碎了,城门为你打开了。
这是一场基於赤裸裸生存利益的政治交易,冰冷而现实。
吴巴伦和敏素泰需要顾言强大的武力作为后盾,来震慑国內蠢蠢欲动的各方势力,维繫他们刚刚到手却摇摇欲坠的权力和地位,避免被汹涌的反扑浪潮淹没。
而顾言,则迫切需要他们二人在缅甸本土盘根错节的深厚根基、遍布朝野的人脉网络以及至关重要的“正统”名义,来以最小的代价、最稳固的方式,真正將阿瓦城、乃至整个缅甸最富庶核心的区域,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作为对抗即將到来的清军的战略基地。
初步的意向,在无声的试探、表演和心照不宣中,达成了某种默契。
顾言脸上露出嘉许神色,站起身,郑重地朝吴、敏两人作了一揖。
“吴大人,敏大人,缅甸国难之际,得遇二位深明大义,行拨乱反正之事,幸哉幸哉。”
“顾先生言重了,此乃臣子本分,不敢言功。”吴巴伦立刻起身还礼。
敏素泰也慌忙跟著站起,腰弯得很低,声音透著惶恐:“不敢当,不敢当!先生过誉了!”
顾言顺势伸出手,吴巴伦瞭然,从容地伸手与之相握,敏素泰稍慢半拍,也將自己手搭了上去。
三人掌心相叠,目光交匯,相视一笑。
几分心照不宣,几分如释重负。
吴巴伦诚恳说道:“明日天一亮,就请顾先生提天兵进城,控制大局,以防宵小趁乱生事,再生事端。”
顾言頷首,“吴大人思虑周详,顾某正有此意,大军明日便入城,缅甸国事纷繁,善后之事更需二位这般熟悉国情的栋樑大力襄助。”
段红璃在一边,实在有些忍不住,只能低垂著头,假装没有听见三人说些什么。
白铁骨看得一阵腻歪,忍不住用胳膊肘捅了捅张冲,凑到耳边小声说道:“这三个傢伙,每个人心眼都比我们多百倍,看看那笑,呵,老狐狸、小狐狸、再加个一只胖狐狸。”
张冲肩膀一耸,差点笑出声,连忙用手背抵住嘴咳了一声,板著脸低斥:“老白,休得胡说,”
三人收回手,顾言正色道:“国不可一日无主,吴大人有何考量?”
吴巴伦斟酌著词句,小心翼翼地开口,“顾先生,段小姐,莽远王子前几日被莽白杀害,莽白伏诛,其子年幼无知,且为叛逆所拥,已不足为嗣。
国不可一日无主,当务之急,是儘快另择贤明,继承东吁王朝大统,以安民心,我缅国宗室之中,尚有几位旁系子弟,德才兼备。”
他的意思很明確,莽白一系彻底出局,但新王必须从东吁王朝的旁系中挑选,由他们这些贵族来扶持,这样才能保证缅甸王权的法统延续,也才能最大限度地保障他们这些本土势力的利益。
他希望顾言和明军,扮演一个强大的保护者和仲裁者角色,而非直接的统治者。
但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顾言一声轻笑打断。
顾言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越过篝火,灼灼地落在段红璃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吴大人此言差矣,何须捨近求远,另觅旁支?”
他抬起手,指向身旁的段红璃。
“莽达大王嫡亲血脉,东吁王朝最正统的继承人,不就在此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