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登基和新时代 明烬1661,风起滇缅
他声音低沉,带著一丝冷意,“莽白为它不惜杀兄,莽远为它白白送了性命。”
他下頜微抬,指向阶下那些俯首帖耳的身影,“瞧见没?下面这些人里,多少双眼睛盯著,心里头转著念头,愿意拿全副身家性命来换这个位置。
古往今来,中国、缅甸、暹罗,乃至那些西洋诸国,为这方寸之地流过的血,染红了多少台阶?今日不过劳累一天,算得了什么。”
白铁骨嘿然一笑,带著几分不屑和戏謔。“这烫屁股的位子,谁爱坐谁坐去,我看红璃丫头也未必真乐意,都是你小子硬推上去的。”
他侧过头,仔细打量了顾言一圈,“话说回来,你为何不推自己上去做这缅甸国王,倒把红璃推出来,你小子打的什么主意?”
“我不合適,”顾言回答得乾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第一吴巴伦绝对不会推举我,而红璃是女子,他们容易轻视她,觉得女子只能做个象徵而已。
第二红璃有那份气度,沉稳,能容人,天生就是上位者的料,我若上去,”
他语气里带上了自嘲,“不过是沐猴而冠,徒增笑柄罢了。再者,”
他顿了顿,语气更淡,“当国王这等苦差,累人得紧,我才不干。”
他在心里补充一句,“报红璃大腿不好吗,”
两人低声交谈间,冗长的效忠仪式,终於接近尾声。
正殿大门被缓缓推开。
阳光涌入殿內,驱散了烛火的光芒。
此时,阿瓦城中,早已是人山人海,万头攒动。
人群像潮水般填满了每一条街道,每一个角落。
彩色经幡掛满了道路两旁屋檐和树枝,在风中飘舞。
空气中瀰漫著各种香气,鲜花的芬芳、食物的甜香、香烛的烟火气。
段红璃在吴巴伦、桑吉长老及一乾重臣的簇拥下,走出宫殿,踏上阿瓦城中心广场上早已搭建好的高台。
她手持象牙权杖,腰悬宝剑,头戴莲花孔雀宝冠,出现在缅甸臣民的视线中。
短暂的寂静后,震耳欲聋的欢呼声爆发:
“女王万岁!!”
“莽远女王陛下!!”
“庇佑缅甸,庇佑万民!!”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无数的手臂挥舞,无数面孔因激动而涨红。
盛大游行开始了。
八头披掛著金色象衣的大象在前开道。
段红璃坐在一座由十六名力士肩扛的高台御座上。
段红璃端坐其上,阳光毫无遮拦地洒在她身上,莲花宝冠和孔雀金纹反射著耀眼的金光,使她仿佛沐浴在光晕之中。
金舆之后,是数十位僧侣肩扛手抬的佛像金身。
佛像披掛著洁白的茉莉花环和金色的綬带。
两列僧人步行在佛像两侧,手持银瓶,不断向道路两旁拋洒圣水和米粒,口中高声诵经祈福。
再之后,是庞大的宫廷乐队,力士们奋力敲响巨大的铜锣,竹笛、篳篥等乐器吹奏著佛乐与宫廷乐章。
乐声、诵经声、民眾的欢呼声,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淹没了整个阿瓦城。
游行队伍沿著城中主干道缓慢行进。
道路两旁,民眾伸长手臂,向金舆和佛像拋洒著洁白的茉莉花瓣、艷红的玫瑰花瓣、象徵吉祥的米粒。
花雨纷飞,米粒如雹。
“女王万岁!”
“佛祖保佑女王!”
“新王万岁!”
维持秩序的士兵们满头大汗,努力地用长矛杆和盾牌阻挡著汹涌人潮。
段红璃端坐金舆高台之上,花瓣如雪落在她的裙裾、肩头,米粒噼啪砸在栏杆上。
她目光扫过下方。
她看到了白髮苍苍老者眼中浑浊的泪水,看到了骑在父亲肩头挥舞小手的孩子,看到了更多普通百姓脸上洋溢著希望之光。
一股沉甸甸的感觉,悄然压上红璃的心头。
在缅甸这些日子,她一直心念故土。
但就在此刻,就在这万民欢呼的浪潮中,在她成为缅甸女王的这一天,一种对这片土地和人民的责任感,在她心中生根发芽。
她在金舆上默默挺直背脊,脸上少了几分少女青涩,多了一份凝重。
广场一侧观礼台上,永历皇帝朱由榔身穿明黄色龙袍,端坐正中。
两旁坐著诸位隨驾之臣。
阳光有些刺眼,朱由榔微微眯著眼。
大学士杨在捋著花白鬍鬚,目光紧紧钉在游行队伍中顾言的身影上,眉头紧锁。
他侧身凑近永历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陛下,您瞧见了吧?这女子,一个多月前刚至缅甸,现在却摇身一变,成了缅甸一国之主,这世道变幻,真真是难料啊。”
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更沉,“臣观此女虽在舆上,受万民朝拜,然其背后,必是那顾言在运筹帷幄。
此撩心机深沉,手段狠辣,翻云覆雨,绝非池中之物,他助此女上位,所图者,恐非小啊。”
马吉翔在一旁听见,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笑容。
他也侧身靠近永历,不以为然地说道,
“杨阁老未免多虑了,您可能不知那顾言的底细,”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嘴角笑意更多,“他可是个去势之人,一个公公罢了,就算他有泼天的野心,又能如何?难道还能坐那王位不成?
依臣愚见,这背后推手,只怕是远在云南的那位平西王手笔,顾言,不过是他安插在此的一枚棋子罢了。”
马吉翔至今,仍坚定不移地认为顾言是太监。
那天战场之上混乱不堪,顾言虽然知道了马吉翔是谣言源头,却因战事紧急,无暇也懒得去辨明。
战后更是千头万绪,百事待举,顾言径直把这事拋到了脑后。
而马吉翔一直误会到现在。
“马卿,杨卿,”永历皇帝朱由榔的目光掠过下方沸腾的人海、庄严的佛像、女王宝冠上闪烁的金光,语气平静中带著疲惫,
“无论红璃姑娘先前是何身份,她於危难之际救驾有功,此乃事实。
她登位之后,我等处境,较之莽达、莽白之时,已是天壤之別,衣食供给,尊重有加。
她为缅甸女王,於我等復国大业,亦是强援。”
他收回目光,看向两位近臣,语气转重,“故此,关於她登基之事,日后无需再议。”
杨在还想再进言:“陛下,顾言、红璃手握兵权,坐拥缅甸,於復国而言確为大利。然则一家独大,亦需制衡,不如……”
“够了。”永历皇帝果断打断杨在的话,声音虽不高,却透著帝王的威严,“此非议论之地,更非其时,有何思虑,容后回驻处再议。”
盛大游行结束,队伍最终停在了王宫宏伟的台阶之下。
段红璃在吴巴伦和桑吉长老一左一右的陪同下,踏上了通往宫门的洁白玉阶。
她走到台阶中段,停下脚步,缓缓转身,面向广场上那一片望不到边际的人群。
正午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她身上。
莲花宝冠、象牙权杖、御用宝剑,都在这一刻熠熠生辉,让她宛如沐浴在神光之中。
吴巴伦上前一步,展开一卷詔书,他运足中气,宣告道:
“奉天承运,女王詔曰:朕登临大宝,恩泽广布,为彰新朝仁德,特颁此令,即日起,废除缅甸境內奴隶制度。
所有奴隶,无论其籍、其主,皆得解放,赐予平民身份,望其从此安身立命,勤勉耕作,重新开始人生。此令昭告天下,咸使闻知,钦此!”
这些日子,缅甸诸事,都由顾言做主,与缅甸权贵沟通,而红璃唯一坚持併力推到底之事,就是废除奴隶制度。
她在与沐天波一起解救明军奴隶时,见多了太多惨事。
废奴令虽触及大贵族根本利益,阻力巨大。
但在段红璃的坚决主张下,加之吴家、敏家这两大顶级名门权衡利弊后,最终选择带头支持,释放自家奴隶,其他贵族见女王意志坚定,又有吴、敏两家领头,大势之下,也相继表示同意。
最终,这项废奴法令得以在女王登基之日昭告天下。
詔书內容如同惊雷炸响,广场上出现了短暂的寂静,人们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隨即,爆发了狂潮,
“女王万岁,万万岁!!”
“仁德,天大的仁德啊!!”
“陛下慈悲,佛祖保佑陛下!!”
欢呼声、感恩声、讚嘆声交织在一起。
在震彻云霄声浪中,段红璃將象徵智慧与裁决的象牙权杖,高高举过头顶。
阳光勾勒出她坚定而清晰的轮廓。莲花宝冠上的金羽与宝石,迸射出光芒。
缅甸,在公元一六六一年这天,迎来了它的女王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