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丟钱 苦妹
“宝啊,你別管,今天奶奶非打死这个贼骨头不可!”李赵氏还以为孙子是心疼她。
“不是……钱……钱……”家宝的脸更白了,手死死地捂著口袋,语无伦次。
李大柱猛地站起来,几步跨到家宝面前,一把抓住儿子的胳膊,沉声问:“家宝,你口袋里是什么?”
“没……没什么……”家宝想挣脱,但父亲的手像铁钳一样。
李赵氏和李老栓也察觉出不对劲了,都看了过来。
李大柱不顾儿子的挣扎,强行把他的手从口袋里拉了出来。只见家宝的手心里,紧紧攥著一张被揉得皱巴巴的五毛钱纸幣!
一瞬间,整个院子都安静了。只有苦妹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李赵氏的眼睛瞪得溜圆,看著孙子手里的钱,又看看地上被打得半死的苦妹,张著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李老栓的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猛地咳嗽起来。
秀娟先是愣住,隨即爆发出更大的哭声,连滚爬爬地扑到苦妹身边,用自己的破外套裹住女儿几乎赤裸的身体,心肝肉地哭喊起来。
李大柱看著儿子,声音颤抖:“家宝……这钱……你从哪儿来的?”
家宝嚇得哇一声哭出来,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拿的……我看奶奶藏……藏钱了……我……我想买玻璃弹珠……他们都有……就我没有……哇……”
真相大白了。
偷钱的,根本就不是苦妹,而是被宠上天的宝贝疙瘩李家宝!
院子里一片死寂。邻居们的议论声也低了下去,都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著这一家人。
李赵氏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举著的烧火棍慢慢垂了下来。她看著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孙子,又看看地上奄奄一息的孙女,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却把所有的怒火都迁到了苦妹身上!
“就算……就算是家宝拿的又怎么样!”她强词夺理,声音却明显底气不足,“还不是你这个灾星克的!要不是你整天丧著脸在家里晃荡,晦气冲天,家宝这么乖的孩子,怎么会学著拿钱!归根到底,还是你的错!是你带坏了家宝!”
她竟然还能说出这样的话!仿佛打错了人、冤枉了人,没有一丝一毫的愧疚,反而还能找到新的理由来责怪受害者!
李老栓也顺著这话往下说,用菸袋桿指著苦妹:“你奶奶说得对!一个巴掌拍不响!家宝还小,不懂事,肯定是被什么不好的东西影响了!你以后离家宝远点!”
他们没有一个人对苦妹说一句“对不起”,没有一个人关心她伤得重不重,没有一个人觉得刚才那场残忍的毒打和羞辱有什么不对。所有的错,最终还是绕了一圈,完美地扣回了苦妹的头上。
家宝听到爷爷奶奶都帮自己说话,立刻停止了哭泣,偷偷鬆了口气,甚至有点得意地瞥了地上的姐姐一眼,把那张皱巴巴的五毛钱攥得更紧了。
李大柱看著这一切,胸口剧烈起伏著,他看著女儿死灰般的眼神,看著妻子绝望的泪水,看著父母和儿子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一股巨大的悲凉和无力感淹没了他。
他猛地蹲下身,双手捂住了脸,宽阔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发出像受伤野兽一样的呜咽。可他,依旧什么也没说。
秀娟哭得几乎晕厥过去,她死死抱著女儿,一遍遍地摸著苦妹滚烫的额头和伤痕累累的身体:“我的苦妹啊……我苦命的闺女啊……娘对不起你啊……”
苦妹躺在母亲的怀里,一动不动。身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但都比不上心里的冰冷和麻木。
她听著奶奶强词夺理的训斥,听著爷爷毫无道理的偏袒,听著弟弟细微的抽噎(但那绝不是因为愧疚),听著父亲压抑的哭声,听著母亲心碎的哀泣……
她忽然觉得这一切都离她很远很远,像是一场荒诞可怕的噩梦。她甚至感觉不到悲伤和愤怒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和空洞。
原来,在这个家里,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错误。无论她做什么,不做什么,无论发生好事还是坏事,最终承担罪责的,永远都是她。
只因为,她是苦妹,是个女孩,是个“灾星”。
这场闹剧,最终以李赵氏骂骂咧咧地拉著宝贝孙子回屋,李老栓黑著脸跟著进去,李大柱在原地蹲了许久最后默默起身去劈柴,秀娟流著泪把苦妹扶回她们阴暗潮湿的小偏房而告终。
没有人道歉。
仿佛苦妹刚才所遭受的一切毒打、羞辱和冤屈,都是她应得的。
秀娟打来冷水,用破布蘸著,一点点擦拭女儿身上的伤痕。看著那些青紫交错的棍痕和撕扯的红印,她的眼泪又止不住地流下来:“苦妹……疼吗……娘没用……娘护不住你啊……”
苦妹睁著空洞的眼睛,望著糊著旧报纸的屋顶,很久很久,才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不疼……”
怎么会不疼呢?只是身体的疼痛,已经麻木了。而心里的疼,她说不出,也没人在意。
夜深了,身边传来母亲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声。苦妹睁著眼睛,一动不动地躺著。月光透过破旧的窗欞,冷冷地照在她毫无血色的脸上。
她想起了周奶奶的话:“苦妹,你要记住,不管別人咋说你,你都是个好孩子。”
可现在,她真的开始怀疑了。如果她是个好孩子,为什么会被这样对待?为什么所有的坏事都找上她?为什么连最亲的家人,都视她如仇敌?
那个“偷钱”的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她的心里。虽然钱不是她拿的,但奶奶的那些话,却深深地烙在了她的心上——“贼骨头”、“手脚不乾净”……
她猛地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散发著霉味的枕头里。
这个世界,怎么会这么冷,这么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