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父亲要出事 苦妹
李老栓从里屋出来,看到儿子这副模样,脸色一沉:“你这咋回事啊?”
李大柱抬起头,眼睛布满了血丝,脸上是一种混合著恐惧、委屈和酒后失控的激动。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爹……娘……我……我可能惹祸了……”
原来,今天在公社,他遇到几个一起干活的熟人,心里憋闷,就多喝了几杯。酒后失言,不知怎么就说起了以前给地主家扛活时,那家地主偶尔会给他们这些长工吃点带油腥的剩菜,他当时觉得“东家也不算太刻薄”……这话不知被谁听了去,匯报了上去。
在那个风声鹤唳的时刻,这种言论,无异於“替地主阶级翻案”、“思想觉悟低下”。
“他们……他们说我要好好交代思想问题……明天……明天可能要去大会上……”李大柱的声音带著哭腔,巨大的恐惧让他这个老实巴交的汉子浑身发抖。
“什么?!”李赵氏尖叫起来,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你这个蠢货!灌了点黄汤就满嘴跑火车!你不想活了?!你想害死我们全家啊!”
她瞬间把对时局的恐惧,全部转化为了对儿子的愤怒和指责,扑上去就用拳头捶打李大柱的后背:“我让你胡说八道!我让你给地主老財说好话!你个不成器的东西!我们老李家怎么出了你这个祸害!”
李老栓的脸色也变得铁青,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上面的煤油灯都晃了晃:“闭嘴!还嫌不够乱吗!”他死死盯著儿子,眼神里充满了失望和一种更深沉的恐惧,“你……你让我说你什么好!祸从口出!祸从口出啊!”
秀娟早已嚇得面无人色,瘫坐在一旁,只会无声地流泪。
家宝也感觉到了家里骤变的紧张气氛,缩在角落里,不敢出声。
苦妹站在灶房门口,看著这突如其来的混乱和绝望,心臟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
她不明白爹说的那些话到底有多严重,但她从奶奶和爷爷的反应里,清楚地知道,天要塌了。这个家,本就风雨飘摇,如今更是被推到了悬崖边上。
而奶奶李赵氏,在最初的暴怒之后,迅速將矛头转向了她一贯的出气筒。她猛地转过头,那双因为恐惧和愤怒而几乎凸出的眼睛,死死盯住苦妹,声音尖利得刺破屋顶:
“都是你!都是你这个灾星克的!自打你生下来,我们家就没过过一天安生日子!现在好了,把你爹也克得要挨批斗了!你怎么还不去死啊!你死了我们就清净了!”
这毫无逻辑的迁怒,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苦妹早已麻木的心。她呆呆地站在那里,看著奶奶扭曲的面孔,听著父亲压抑的呜咽,母亲绝望的哭泣,爷爷沉重的嘆息……这个家,瞬间变成了一个更加恐怖的人间地狱。
父亲的灾难,非但没有引起家人对他的同情和共同面对,反而因为奶奶的荒谬指责,让她这个本就身处绝境的女儿,背负上了更沉重的罪孽。
那一夜,李家无人入睡。李大柱像一尊泥塑,呆坐在门槛上,直到天亮。
李赵氏在屋里咒骂不休,对象时而是不爭气的儿子,时而是“克家”的孙女。
爷爷李老栓蹲在院子里,一口接一口地抽著旱菸,烟雾笼罩著他佝僂的背影,显得无比苍老。
秀娟的哭声断断续续,像即將熄灭的烛火。
苦妹躺在冰冷的炕上,睁大眼睛望著无尽的黑暗。父亲的遭遇,时代的风波,像两只巨大的、无形的魔手,將她紧紧攫住。她不仅无法逃脱被当作物品出售的命运,如今还要为一场无妄之灾承担罪名。
外面的世界变得更加可怕,而家里的气氛,也压抑得让她连呼吸都觉得困难。她仿佛被拋弃在了一场巨大的风暴中心,前后左右,都是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