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持续到深夜才渐渐散去。

书房里，灯火通明。

李自在屏退了左右，只留下裴矩和张昭。

“主公，长安的赏赐，您怎么看？”裴矩抚著鬍鬚，脸上的喜悦已经褪去，换上了一副凝重的神色。

“是赏赐，也是警告。”李自在將那份明黄的圣旨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敲击著。

“哦？”张昭有些不解，“陛下又是赏钱又是升官，满篇都是褒奖之词，何来警告一说？”

李自在淡淡一笑，拿起那份圣旨：“你们看，这圣旨里，通篇都在夸我『忠勇』、『果决』，夸我为国分忧，却绝口不提我『擅自出兵』的事情，反而说我『临机决断，乃为將之道』。这是什么意思？”

裴矩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瞭然：“老臣明白了。陛下这是在告诉满朝文武，特別是东宫那边，这件事，他认了。谁要是再拿这件事做文章，就是跟他过不去。这是在保您。”

“没错，这是第一层意思。”李自在点了点头，“父皇需要我在北境，当一根钉子，钉住突厥，也需要我这条『恶犬』，时不时地叫两声，好让朝堂里某些人安分一点。所以，他不仅不能罚我，还要重重地赏我，把我的威望捧得高高的。”

“那警告又从何说起？”张昭追问道。

“警告，不在圣旨里，而在那个传旨的太监身上，也在那些赏赐本身。”李自在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那个太监，是父皇身边的老人，察言观色的本事一流。他对我恭敬得过分，这本身就不正常。他是在提醒我，我的一举一动，父皇都看在眼里。而这些赏赐，黄金万两，宝马百匹，看似丰厚，但对於养活十几万大军来说，能顶多久？杯水车薪而已。”

李自在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长安的位置。

“父皇的意思很明白。他允许我强大，甚至鼓励我强大，因为一个强大的北境，符合大唐的利益。但是，我的强大，必须在他的掌控范围之內。我可以自己打仗，但我的钱粮命脉，必须握在他的手里。这次赏赐，是给我的一点甜头，也是在告诉我，想要更多，就得听话。”

“这，就是帝王心术。一手胡萝卜，一手大棒。既要用你，又要防你。”

裴矩和张昭听完，都感到一阵寒意从背后升起。他们只看到了胜利和荣耀，却没想到这背后，还隱藏著如此复杂的君臣博弈和父子猜忌。

“主-公深谋远虑，我等佩服。”裴矩由衷地说道。

“所以，我们接下来的路，要走得更小心。”李自在转过身，表情严肃，“对付突厥的战爭，要打。但我们自己的造血能力，更要儘快建立起来。”

他的手指，指向了地图上那条通往西域的虚线。

“章邯的探路队，就是我们未来的命脉所在。只要能打通这条商路，我们就能摆脱对朝廷钱粮的依赖，真正做到自给自足。到那个时候，我们才有跟任何人博弈的本钱。”

“另外，”李自在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东宫那边，吃了这么大一个亏，绝对不会善罢甘休。明著来不行，他们一定会来暗的。传令给影密卫，让他们盯紧了幽州城內外的所有陌生面孔，特別是那些来自长安的。我倒要看看，我那位好大哥，会给我准备一份什么『大礼』。”

书房里的气氛，因为李自在的话，变得有些压抑。

刚刚大胜带来的喜悦，已经被一层浓浓的阴云所笼罩。

所有人都明白，歼灭阿史那部，只是开胃小菜。真正的战场，不在草原，而在人心。真正的敌人，也远比那些只懂得衝杀的突厥人，要可怕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