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陡生疑竇 定风波1934
黄永璋跨进月洞门时,正看见唐维楨正被挤在紫藤架下,少年脸色苍白,攥著父亲印章的手在抖。
这位舅舅抻了抻身上杭绸长衫,抬手抚平乱发,脸色铁青,二指夹著菸捲虚点一圈,“各位,这街面上討饭的,都还讲究个吃相呢。“
眾人訕訕退后半步的功夫,黄永璋已抽走潘家帐房手里的契书,“三日后来支银子。“又指指其他几位,“掌印的,你不用管,唐家没死绝。还有你,绸缎庄,月底盘帐,差多少、如何分担,再商量!”
“……”
待人群散去,少年抬头望去,见舅舅衣襟上別著金怀表——那是母亲陪嫁的物件。依稀记得。那是舅舅临离开广州时,母亲从怀里拿出,说是给这弟弟留个念想。
黄永璋拍他肩膀的力道重得发沉,“维楨,你且安心歇著,外头腌臢事,有舅舅替你挡著。“
这话说得敞亮,可唐维楨分明看见粮行掌柜临走前,往舅舅袖口塞了鼓囊囊的信封。
这哪是要人主持公道的,分明是嗅著血腥围上来的豺狗——老江湖们蚕食孤儿的手腕,比码头扛包的苦力还利索……
唐维楨惨笑著转身离去,等再推开阁楼雕花门,已是秋露沾衣的清晨。
晨光里,瘦成纸片的少年倚著门框,青灰长衫空荡荡掛在上头,活似中元节飘出来的白灯笼。
等何如光举著药碗追出来时,惊得洒了半碗参汤——谁能认出这是月前还鲜衣怒马与一干紈絝四处闯祸的唐少爷?唯独那双宛如淬火的眼睛,在扫过廊下窃窃私语的僕妇时,依稀亮起星火。
……
廊柱影子投射在唐维楨头上时,晕乎乎的唐维楨手一抖,茶碗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碎瓷片蹦到站立在一旁服伺的姚四布鞋上。
唐维楨低头看去,走廊的地板上,凌乱撒落著落叶,有些刺眼。可,这本该是陈建新每日清晨头一桩要收拾的活计啊?
少年想起,似有许久没看到哥哥的忠僕了,沙哑著嗓门发问,“陈建新呢?“
姚四堆著笑的脸在秋阳下泛油光:“少爷,陈管事前几日告假说是家中出了事,走时还给您磕了三个响头呢。”
唐维楨点点头,微眯著眼,指关节轻轻敲著太师椅扶手的龟裂纹上,等日头升起,院墙阴影爬到膝头时,忽然想起那日籤押房的光景。
——舅舅握著他的手按在契约上,印泥盒里的印泥红得刺眼,陈建新站在一旁,捧著砚台的手抖得厉害。
“……那,门房老何呢?“
“在的在的。“姚四蹲下身子小心捏起茶盏碎片,又从鞋帮子上捡起几片茶叶,“何大哥今早还给少爷晒了被褥呢。“
唐维楨眼睛眨了眨,突然攥住姚四的袖口,“陈建新上月还说要教我辨茶,怎的突然回乡?”
姚四头上的桂花头油混著墨味直衝人鼻,笑得諂媚,“……说是家中老母病重,连夜雇的骡车......“
话音未落,少年已截断话头:“骡车脚钱谁付的?“
“自然是陈管事本人。.“姚四脸上笑意依然,突然转了腔调,“少爷如不信,可问问舅老爷呢。”
双手在脸上搓了搓,唐维楨抬手將长发捋了捋,又站起身来,深呼吸几口,方才转过身来,看著姚四。“带我去见我舅舅。”
“少爷,我头先已经找人去向黄老爷回报了,说您已经出了屋子,恐怕过不得多久,老爷就会过来了,你先坐著歇歇,这好几天您都没出屋子了,要不活动活动身子?都行,都行……”
按以往性子,对姚四这般秉性的人,唐维楨恐怕先是一巴掌让人找不著北,然后再补上一脚。现如今,突然就心生无趣。
虽说这生了张討喜的脸的下人,其实討厌得紧,可唐维楨连呵斥的心思都生不出,只是返迴廊下,在椅子上坐定、喝茶、发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