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蜚语流言 定风波1934
又听闻,陈建新当晚本被大哥派出去去办事了,回来时正逢上后院大火。
唐家几代的忠心老僕,所说供词与那些劫匪的算是严丝合缝——何如光申时三刻离府去会亲,戌时二刻归宅时火舌已窜过影壁。三个护院蜷在门房吃酒,两个溜去珠江画舫的至今不敢直视他眼睛。
唐维楨当然不会怀疑何如光,何家三代人都在唐家服伺,养女何花半岁时便住进唐府,事故中差点被烧死,因此事,何如光已经被官府审了几回。
官府提审劫匪的籤押文书他逐字读过几遍,那些蓬头垢面的凶徒连唐府有几道侧门都说不周全。
最蹊蹺的是西厢房——火源恰恰起自大哥最宠信的丫鬟住处。
只是,那丫鬟也死在火灾当中。
“少东家啊,我们真该死......“。唐维楨记得,那几个护院跪在坟前时,额头的血混著纸灰、伴著眼泪往下淌,唐维楨盯著他们递上来的卖身契,粗麻纸边角还沾著硃砂,当时忽觉喉头腥甜。
这些要世代为奴谢罪的汉子,此刻想起来,连他靴面扬起的尘土都比不上,更比不上手里这把焦木镶刃的死物。
……
待唐维楨见著了何如光的这日,烈日炙烤著断壁残垣,何如光后颈的汗渍在灰布短衫上洇出盐霜,正在废墟上弯腰比对著青砖尺寸,忽听得碎石路上传来脚步声,抬头时半块瓦片从指缝跌落,在唐维楨脚边溅起尘烟。
“少...少爷!“喉结剧烈滚动著,攥住捲尺的手背暴起青筋,何如光目光扫过少年人松垮的蓝布长衫——这衣裳原是唐老爷端午时让人裁造的,如今空荡荡掛在这少年人肩上。
姚四的影子斜斜切入院墙裂缝,这位黄老爷派来的隨从始终保持著三步距离,浑浊眼珠在何如光磨破的草鞋与唐维楨腰间玉佩间来回逡巡。
待唐维楨伸手拍了拍他胳膊,何如光方才小心翼翼地地轻声问道,“少爷,你、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老何,辛苦你了,没想到你还懂这个啊。”唐维楨惨笑一声,嘴里又有了腥咸味,抬头打量著拔地而起的唐府,又看看光著膀子、套个陈旧补丁裤的何如光,“这是要重新砌?”
“新建、新建呢。是黄老爷,担心你触景生情,而这院子,且是唐家祠堂所在,不能不要,黄老爷找的香港营造厂……”何如光擦擦汗,拘谨地扫了一眼姚四,轻声回答道,“我哪懂什么监工,帮著看看材料什么的,黄老爷还安排了人在这里的。”
唐维楨没往心里去,只是“哦”了一声,便背著手东张西望了片刻,突然问道,“建新哥呢,他干嘛好端端的就走了?那几个武师呢?”
“武师们上月领了遣散银钱,陈管事...是在清理西跨院灰烬那夜走的,说是家中出了事!”何如光仰著头回忆一番,声音细得像蚊蚁。
唐维楨也不追问,忽然起身走向垂花门,却被何如光横跨半步拦住,忠僕那布满裂口的手掌虚悬在自家少爷肘侧,既不敢触碰,又不敢撤回,仿佛手中正捧著唐家最后一片青瓷。
“里头、里头乱糟得很,少爷可別磕碰著了。”
唐维楨点点头,转身要走,眼角忽瞥见断墙根下晃动著半截羊角辫,碎砖堆里,小何花正弓著背將两块青砖垒在胸口,粗布鞋在石阶上打滑时,砖灰簌簌落进她开裂的鞋帮。
“胡闹!“
唐维楨疾步上前,夺过砖块,低头看见,那青砖边沿,有血跡残留,再看小何花双手藏在背后,忍不住朝老何呵斥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