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乱世梦魘 定风波1934
朱七懒洋洋走在唐维楨身边,估衣铺的衣衫不太合身,衣摆扫起尘土。可唐叫少爷却就觉得,这小乞丐的模样比姚四谨小慎微顺眼百倍。
少年人並肩而行,虽知洪门暗潮汹涌,他们却如盲眼蚍蜉,只知昂首闯向前头浑沌的光。
……
只是仨人才走出牌坊,忽见街巷如沸水翻滚,人群像被狂风捲起的落叶般乱窜。有人踉蹌著往前狂奔,鞋底在青石板路上擦出尖锐的声响;有人扯著嗓子呼喝同伴,声音却被更汹涌的喧譁吞没。
“——快快快!说是要枪毙江洋大盗袁飞跃!”
“——不是说『红带子』么?怎又变成袁飞跃了?”
“——喂!慢些跑,踩到人了……”
“——他们不是说红带子有三头六臂?怎这般轻易被擒?”
唐维楨耳畔灌满这些碎片般的嚷声,心头突兀一颤——红带子,这不正是父亲再三叮嘱要避讳的赤色党徒?
拧眉瞥向姚四,后者已机敏地拽住个路人,劈头问道:“老伯,究竟是何事?”
那老汉被扯得踉蹌,却仍颤声答:“公安局抓了赤色分子,今日要在红花岗枪毙示眾!”话音未落,人潮已如浪涌般推搡著眾人向前。
唐维楨曾听父亲说过,几年前的广州大动乱,便有赤党的身影,次年广州起义,据说死了五六千人。
彼时唐维楨年幼,只记得那天午后,父亲与大哥领著自己,去了西关黄家大宅晚宴,结果晚上就被滯留广州城。是夜,城內四处都是枪炮声,黎明时,街头许多地方的鲜血走路都黏脚,那是唐维楨的噩梦。
就在年初,番禺化龙镇那陈树人老先生的儿子,这人唐维楨还见过的,长相斯文可亲,但被亲友评论为“荒诞不经“之人,据说也染了赤色,於父亲的私宅“樗园”外被两名侦缉驾车跟踪,隨之又將他强行绑架到小汽车內,一直驶向广州警察局,据说当晚就被暗中杀害了,这件事情,在番禺的商绅之间引起很大的波动。而当局为了逃避罪责,还捏造了一个“陈復遭到土匪绑架失踪”的谎言。
但不久之后,刑场杂役冒死递来的遗物,裹著染血的信笺,撕破了当局“土匪绑架”的谎言。
唐维楨犹记得,那天陈树人老先生差点崩溃,含泪殮葬了儿子的遗体,一时间无数商绅文人打破彼此隔阂,要向当局討一个说法,可最后官方略施小计、轻鬆破局,闹事方敛旗息鼓——这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所以唐维楨对赤党虽说谈不上畏如蛇蝎,也谈不上有甚好感。可挡不住小乞丐朱七想去看热闹的心思写在了脸上,自己下午也有閒暇。现如今,要拜入洪门的念头已经达成,鼎晟茶楼这跑堂伙计的活计是不去干了的。
想到此,乾脆伸手拦了两台黄包车,不顾那姚四阻拦便跳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