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无名道人 定风波1934
忽地嗤笑一声,將表揣回口袋,慢悠悠道,“急什么?大晌午的,赌档门还没开张,花船上的娘子们还在补觉呢!江湖人嘛,夜里当白天使,白日当夜里熬,喝茶养神才是正经事!”说罢又给自己斟了碗茶,热气裊裊熏得他眼角泛出泪花。
唐维楨回味著他这话,不由得失笑。原来江湖是这样的啊——昼夜顛倒,茶里浮生,倒也別有滋味。
刘功辉酒醒后,又恢復了往日冷冰冰的死人脸,但对唐维楨的態度却略有回暖,至少问什么答什么。有些涉及机密的事,唐维楨这个层面不该知道的,他便含糊带过。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閒扯,倒也不冷场。朱七坐在一旁,起初还能沉得住气,忽地悄然扯了扯唐维楨衣襟。唐维楨顺著他的目光斜眼一瞥——茶楼角落处坐著个青衣道人,道袍虽旧却浆洗得乾乾净净,桌上摆著几碟点心和一壶茶,身侧斜倚著一根四五尺长的木棍,乌沉沉的不知是何木料。
唐维楨扫了眼便收回目光,可心头却莫名发紧,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等侧头细看时,才见那道人长得稀奇:颧骨嶙峋如刀削斧劈,鼻樑高挺似鹰喙悬停,皮肤糙黑如龟裂田土,偏偏衬得那双巨掌骇人至极——那五指张开时,宛如蒲扇,指节凸起若铜铸铆钉。寻常肉包子在他手中竟小如婴孩拳头,裸露在外的手臂仿佛有无数条细蛇盘踞皮下,青筋虬曲如树根错节。
唐维楨眼睛瞪得铜铃般大,正待再看仔细,刘功辉却在旁慢悠悠插话:“北边下来的野道人,听说一巴掌能拍死头牛,別看了,小心惹事。”
唐维楨愕然望著他,脱口问道:“看一眼就能惹事?真的假的啊,那么厉害?”
在少年心中,揣著个江湖梦。那梦里,刀光如匹练横空,剑影似寒电掠地,恩仇快意,皆在剎那之间。他或是白衣胜雪的孤侠,或是仗剑踏马的豪客,独行於天地穹庐之下,扶危济弱,惩奸除恶。
那时,江湖是泼墨山水中的留白,是琴弦上未落的最后一个颤音,神秘得让人心痒难搔。
可真踏入这江湖道,所见却儘是市井的烟火气与腌臢事,心头那团火苗,被现实的冷水浇得蔫了几分。
但今日偏就撞见了个武林高手!那人脊樑如松,坐如渊渟岳峙,虽著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却自有一股渊停岳峙的气度。
唐维楨眼中霎时腾起两簇火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腰间的匕首——若能得此人点拨武艺,纵是洪门老大又如何?届时兄弟麾下,哪个不竖大拇指?威风凛凛,快哉快哉!
可念头刚转,忽又想起那冰冷的枪械。江湖虽热血,可那短短一截铁管,却能喷吐夺命的焰火......正思忖间,喉头一紧,鬼使神差般又斜眼瞥去。
这一瞥,恰与那道人目光撞个正著!对方竟正盯著他,忽地咧嘴一笑,犬齿泛黄如陈年朽木,目光似鹰隼啄心,衬得那张脸活似山涧恶豺。
刘功辉那句“心狠手辣”霎时炸在耳畔,唐维楨只觉后脊窜起一股冷意,瞬间如坠冰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