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裂痕 暗潮之下
陈远山了走过林澈身边,目光扫过他发红的眼眶,没有再出言安慰,只是说,“你不用跟著去了,留在局里再把赵亮的资料好好梳理一下。”
林澈没问为什么,只答了句“好”。
眾人陆续离开会议室,脚步声渐行渐远。最后只剩下林澈一人,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缓缓起身,走到窗前,猛地拉开窗帘。刺目的阳光瞬间倾泻而入,照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窗外,是繁华的城市景象,车水马龙,行人匆匆,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林澈的拳头重重砸在窗台上,玻璃震动发出嗡鸣。他低头看著自己刚才换上的制服,崭新,整齐,並没有任何火场留下的灰烬。
这身曾经让他引以为傲的制服,此刻却像一道无形的枷锁。
“为什么……“他的声音嘶哑,像是在质问某个看不见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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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无一人的集体办公室,只有林澈坐在桌前翻看档案。
他的指尖停在赵亮档案封面上,微微发抖。这个昨天还活生生的人,此刻已经变成卷宗里冰冷的文字和照片。
他机械地翻开第一页,入职照上的赵亮穿著崭新笔挺的制服,领口的关徽擦得鋥亮。照片里的年轻人笑得那样纯粹,眼睛里闪烁著和林澈一模一样的憧憬。
那是他们第一天穿上这身制服时,共同拥有的赤子之心。
“为国把关,忠诚履职”,照片背面的钢笔字跡已有些褪色,却依然力透纸背。
林澈拇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这行字,突然想起两天前自己站在缉私局大楼前,心中对信仰的坚定和期待。
那时的阳光那么好,照得信仰熠熠生辉。
“砰---”
一声巨响在脑海中炸开,火光中赵亮推开他的画面再次浮现。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解脱,就像终於卸下了什么重担。
林澈呼吸突然变得急促,制服领口仿佛变成了一条绞索,勒得他喘不过气。
“如果我能拉他一把,他是不是就不会死?我,我本来可以救他的……”这个念头像藤蔓般上心头。他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痛。
桌上散落的现场照片里,赵亮焦黑的尸体扭曲成诡异的姿势,和入职照上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形成刺眼对比。
泪水模糊了视线。
林澈想起警校毕业时,老师对他说过的话,“缉私警这条路,要么別走,走了就別回头。”
当时他觉得这是最酷的宣言,现在才明白其中血淋淋的分量。
林澈手指不受控制地伸向胸前的警號牌,金属边缘冰得他一抖。
只要轻轻一摘,他就能从这个噩梦中解脱。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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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干什么?”
陈远山的声音像惊雷般在身后炸响。林澈仓皇转头,发现对方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门口。
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扫过林澈电脑上的“辞职信”三个字,眉头皱起。
“我……”林澈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对自己的信仰动摇了,他甚至想放弃。
陈远山並没有执著问下去,而是走进办公室,搬了张椅子坐在林澈身旁。
“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留下吗?”陈远山声音很轻。
林澈低著头,没有看他,“因为我失控了。”
“不。”陈远山摇头,“因为你需要想清楚,我们到底在为谁而战。”
林澈的眼眶又开始泛红,很久之后,他问了一个无关的问题,“在冷藏厂时,你说你也经歷过相同的事,”他顿了顿,接著说,“是什么时候?你失去的战友,是办公室合影中那些人吗?”
陈远山目光微微闪动,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转身走向窗前,夜色已经笼罩了整个缉私局大院,只有国旗迎风飘扬。
“你知道海关关徽上的钥匙代表什么吗?”他突然问道,目光看向远方。
“国门之钥,为祖国把关。”林澈道。
窗外,一艘货轮的汽笛声隱约传来。陈远山的声音混著这悠长鸣笛,一字一句钉进林澈心里。
“所以我们海关缉私局,守护的不是某个码头、某批货物,是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土地的第一道防线。”
他转身时,月光勾勒出他稜角分明的侧脸,“每放行一克毒品,背后就可能多一个破碎的家庭;每疏忽一个货柜,就可能让致癌的走私食品流上市民餐桌。”
林澈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你觉得我冷漠?”陈远山突然笑了,这个笑容让林澈发现他眼角已经有了细纹。“当年我眼睁睁看著师父被走私犯的车碾过双腿时,哭得比你现在还惨,但最后我们破获了一个冻品走私大案。”
“这就是我们战斗的意义。”陈远山道,“不是为了一腔热血,是为了千千万万个普通百姓安稳生活。”
“是呀,这才是我们战斗的意义。”林澈跟著陈远山重复,心中一下茅塞顿开。
他的手指悬在电脑屏幕上方,辞职信的草稿还闪著刺眼白光。最终,林澈深吸一口气,將“辞职信”三个字一个一个刪去。
刪除键的声响在寂静的办公室格外清晰,像是擦去了某个软弱的印记。
他关掉电脑,抬头时目光落在墙上庄严的警徽上。
“赵亮。”林澈轻声念著这个名字,仿佛在与那个永远定格在照片里的年轻人对话,“这个案子我一会查个水落石出。”
站起身时,他整了整制服的领口,指尖触到冰凉的警號牌。这一次,他没有想要摘下它,而是郑重地將它摆正。
“陈处,需要我做什么,儘管吩咐。”林澈语调乾脆有力,再不见方才的犹豫。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眼桌上赵亮的照片。
照片里的年轻人依然笑得纯粹,仿佛在对他点头。
林澈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重新燃起坚定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