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路边骨(五) 过去的事
“不错,有身份信息就好办了,现场该解封就解封吧,省高速的人都把电话打到徐书记那边去了,说是严重影响道路畅通,民怨极大,徐书记命令咱们赶紧对现场进行处置。”
程雪松看了一眼对面车道的拥堵状况,有些人甚至打开车窗对著这边拍摄。
“好的,欒局,我马上处置。”
“好,那就先这样。”
程雪松刚把手机从耳旁拿开,就听到电话那边又喊:“小程,等一下。”
他赶紧把手机贴回耳朵:“好的,欒局,您讲。”
“那个,老倪,你请去没有?”
程雪松明显感觉到电话那边的欒建兴语气变得有些小心翼翼。他看了一眼不远处蹲在地上打量脚下泥土的老瘸子,后者一边低头在脚下泥土里扒拉什么,一边似乎也在打电话。
“嗯,在这儿呢。”
“好好好,那就好,你俩没干架吧?”
“那咋能呢,倪老是前辈,我得尊重前辈,尊老爱幼嘛。”
欒建兴不信:“给你个机会,你给老子重新说。”
“嘖,拍桌子骂来著,要多难听有多难听,不过,话说回来,他骂完我,还能拉下脸来跟我来,確实心怀宽广高风亮节。”
“扯淡,他那心眼小得跟针鼻儿一样,还胸怀宽广?他那是憋得不行了。”
“这倒也是,他在那儿跟坐牢一样。”
“不要乱比喻,这词儿犯忌讳,”欒建兴说罢嘆口气,“我也是没办法,他这个资歷,放到下面去,没人能管得了,而且你也了解基层警力多紧张,一个人恨不得掰成两个人用,他的年龄和身体状况,哪个所都不想要。想让他提前退休,他又不肯,也不知道要干啥,只能给他放在我眼皮底下。你也知道,当年,他一个,你老子,还有我,我们三个號称城北分局三剑客。那十来年,大案、要案破了不少,是吧,论能力,他俩不相上下,各有千秋,我差得远,真不是我谦虚,事实如此。可最后,你老子成了省厅的领导,我也还算行,再看老倪,妻离子散,就差家破人亡了,身体也造完了,他那个膝盖都是人工的……其实他那些年立的功比谁都多,5.14案、光明街灭门案,南湖新村双尸案,没有他在真未必能破得了,就算能破也未必能破那么快,但这老东西性格太操蛋,立一个大功,必然紧跟著犯错,或大或小,到现在,他能保住他那身警服都算是烧高香了。”
程雪松听著欒建兴在耳边絮叨,眼睛下意识望向倪峰所在的方向。后者正在和一个中年男人聊著什么,递烟,点火,咧嘴笑。如果放到街边,这老瘸子的穿著,长相,和退休大爷没什么两样。谁能想到这人当年曾经是屡破大案的神探呢?怎么看著这么老呢?佝僂腰,拄拐,满脸皱纹,跟人说他七老八十也没人怀疑。程雪松推测倪峰的实际年龄应该是没看著那么老。从欒建兴的话里推断,倪峰和他老子是一辈人,年龄也相仿。也就是说年纪应该也还不到六十,至多五十五、六。面相上看確实长得有点著急。倒也不奇怪,当警察的大多都比同龄人显老。一是因为工作环境和职业特点,压力大,熬夜,饮食不规律,风吹日晒雨淋;另一个则是精神状態,见惯了人性阴暗面。当一年警察,见识到的人渣可能比別人一辈子见的都多,更別提那些丧心病狂的杀人犯。时间一长,被这些负面浸染,镀上一层晦暗,整个人就会颓丧,显得沧桑。
欒建兴电话那边兀自絮絮叨叨地说著,陡然停顿,声音远离话筒,似乎是在跟別的什么人说话:“进来……嗯……好,知道了。”声音又近了,“小程,那先这样,我这边还有別的事儿,你有情况直接跟我匯报,安支那边忙电诈,就先別让他分心了。”
程雪松回应一声,等著欒建兴掛断电话,便招手喊民警小李。
后者紧跑两步,到面前:“程哥,您说,要我干啥?”
程雪松心想这小孩倒是会套近乎,攒一起说过的话都没超过三句,哥已经喊上了。
“你去告诉他们吧,可以解封了。”
小警员应了一声,跑向帆布帐篷,离老远就喊:“顾队长,你们可以继续施工了。”
倪峰一脚高一脚低地走过来,皮笑肉不笑地问:“怎么著?领导,下一步怎么走?”
程雪松忽略老瘸子语气里的嘲讽:“还能怎么走?有身份信息,当然是去找人。”
说著话,两人朝停车的地方走。
一通知解封,整个工地像是被惊醒的巨兽。
人声吵嚷,机器轰鸣。
这都过去半个点了,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程雪松边走边滑开手机,准备发消息催徒弟小吕。点开对话框,询问的语音还没等发出去,仿若有心电感应,手机铃声骤然响起。
有电话拨入,来电显示:徒弟小吕。
程雪松迫不及待接通,问:“怎么样?比对上了吗?”
“师父,库里没有。”小吕答。
这个结果也在预料之中,像孤岛一样生活的个体,在这个世界上大有人在。库里既然没有,那就只能去户籍所在地排查,也不是很复杂的事情。在基层派出所这些年,他治安警、社区警都干过,配合上级走访排查不止一次。
“知道了,那就——”程雪松正想掛断电话,电话那头又传来新的情况。
“师父,这不对啊!”小吕的声音中透著浓重的疑惑。
“怎么了?什么不对?”程雪松连声追问。
“您不是说这人死了吗?”小吕那原本就发尖的嗓音不自然升高。
“对,是死了,都白骨化了,有什么问题吗?”
“那就更不对了,我刚在户籍系统里查到,这个叫杨开忠的人,两年前,身份证到期,重办了新的,这是活人啊!死人怎么可能换身份证?”
程雪松听完,耳腔里爆出一阵轰鸣,脑浆子漩涡一样转。
第一个可能,杨开忠还活著?那死的就不是杨开忠!那是谁?
第二个可能,死的就是杨开忠,但有人冒用了他的身份。
“你没搞错吧?人名对,身份证號对吗?”
“这我还能搞错吗?身份证號、人名跟你发给我的照片都对得上。”
此前建立的美好预期瞬间坍塌,程雪鬆气急败坏,用力踢了车轮胎一脚。
正要拉门上车的倪峰诧异地看向他,咧咧嘴,什么都没说。
“行,我知道了,先这样,我这边还有別的事儿。”
程雪松掛断电话,下意识回头朝那片坍塌的山坡望去。
远处,冒著黑烟的推土机,挖掘机已经开始轰隆隆地移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