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路边骨(七) 过去的事
“这人肯定有问题。”
杨开忠所在的茶楼距离派出所不远,两人开了不到十分钟就到了。
茶楼就位於路边一片新建居民区的商铺,二层,门脸装得古色古香,有点徽派建筑的风格。
程雪松把车停好,就见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人推门出来,问:“是市局的程警官和倪警官吗?”
程雪松点头。
女人伸伸手,说:“请跟我来,我们杨总在楼上。”
两人跟著进了茶楼,在古箏声中上楼,进了一间宽敞的会客室。
杨开忠身材魁梧,穿著西裤衬衣,一身商人打扮,上来寒暄,声音洪亮。外表看著一点也不像 50多岁的人,头髮浓密乌黑,体型保持得也好。
分宾主坐下后,程雪鬆开门见山,直接把手机里一代身份证的照片出示给杨开忠看。
杨开忠接过去仔细端详,点头承认:“没错,这是我的身份证。哎呀,我想想,確实丟过一次,太久了,三十年前,九五年,夏天,我去市医院给我妈开药,坐81路,挎包被划开了,钱包和身份证都丟了。买药的钱也丟了,给我气的,那年月小偷多得跟虱子似的,我千防万防都没防住。至於小偷长啥样完全没印象,81路是繁忙线路,我记得那时候人特別多,平时都是人挤人的,人多,小偷就多,点背,不过也是奇怪,从那之后就顺顺噹噹的,干啥啥成,就跟有人保佑我似的。”杨开忠笑呵呵地说著。
程雪松又问他认识不认识那张塑封的女子写真照。
后者认认真真看了几秒,摇头说不认识。
从茶馆出来,天近黄昏,暑热略略消散。
程雪松脑袋大了一圈,按照杨开忠的说法,这人可能死了三十年
三十年啊,那是啥概念,现代社会,三十年堪称沧海桑田了。
倪峰看出来程雪松的沮丧,也不说话。
车点著火,还没等发动,程雪松的手机进来一条信息。发信人是法医韩志,一张照片,放大特写,看起来像是衣服领子。“死者的衬衫领子,上面有三个刺绣的花体字母,dfh。”韩志隨后附上图片说明。
程雪松把手机递给倪峰,后者接过手机,双指放大图片仔细观察。
“dfh,”程雪松重复,“这显然是个缩写,能不能是名字缩写?”
“不可能,”倪峰摇头,“又不是外国人,咱们没有在衣服绣名字的传统。”
“哪能是啥?东方红,豆腐花,还有啥词是这个拼写?”
“操,是大富豪,”倪峰拍大腿骂了句脏话,篤定道,“肯定是这个。”
程雪松扭头看倪峰,確定他不是开玩笑,问:“您为啥这么確定?”
“哼哼,因为他娘的老子从警背的第一个处分就是在这地方。”
“大富豪不是买鞋的吗?”程雪松困惑问。
倪峰斜了他一眼:“你知道个屁?九几年,大富豪在嵐山那是相当有名。”
“听著不像个正经地方。”
“是个娱乐城,歌舞厅、ktv、洗浴中心、按摩、住宿综合体,当年別说在嵐山,就是整个松江省,都是蝎子拉屎——独一份,位置就在重庆路那边,后来失火,九五年初的时候,烧掉了。”倪峰语调缓慢地说著,似乎正从往昔的回忆中小心谨慎地抽出细丝,“这件衬衫,是大富豪里面的服务员穿的。九四年,分局到大富豪抓一个持刀抢劫的嫌疑人,警力不够,抽调了基层民警协助抓捕,我是其中之一。那天晚上进去抓人,警员和里面的服务员起了衝突,我那时候年轻,脾气大,跟一个服务员撕吧上了,我扯著他脖领子,把他摁在墙上,他狼一样叫,满嘴脏话,牙齿咬的咯咯响,但他不是我的个儿,我往上掰他胳膊,看到他脖子上凸起的青筋,也看到衣领上的字母刺绣。贴在他耳旁说小逼崽子,信不信我把你胳膊掰折,他这才不动了。”
“也就是说,死者是大富豪的服务员,”程雪松激动地拍大腿,“可算有亮了。”
“你先別高兴得太早,”倪峰泼冷水道,“大富豪,当年规模不小,上下五层,还带洗浴,服务员怕是得有上百名,开了能有五六年,而且,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三十年前,调查起来难如登天。”
“那也比完全没方向强,这大富豪,当年做那么大,肯定知道的人多。就算是三十年前,应该也不难找到。”
“你先別说话。”倪峰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对程雪松做出噤声手势。接著,他靠在驾驶座上,闭眼,陷入深沉的思考中,或者说,回忆中。
程雪松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惊走老瘸子脑子里的想法。等了能有三分钟,倪峰依然没出声。再等,鼾声起来了。程雪松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凑近仔细打量后者。老头脸长而瘦,眼窝深陷,鼻翼两侧的法令纹跟刀刻一样深,两颊皮肤薄薄一层,紧贴著颧骨,更显得形销骨立,皮肤状態很差,左脸靠近耳朵处有两块疑似老年斑的暗褐色痕跡。这让他不合时宜地想起了父亲去世时的面容,也是这样的晦暗的肤色,在那之前,他从未那么长时间地观察过父亲的脸,那时候他才发现,这个男人,一直以来他觉得强硬,顽固,无所不能的男人,竟然也会一声不吭地死掉。
经程雪松再三確认,倪峰確实是睡过去了。他嘆口气,脏话都到嘴边了,生生咽回去,心想自己这是怎么了?这不是蹬鼻子上脸嘛,人家这么大年纪,被自己请来前后奔波,累成这样,歇一会儿怎么了?想著想著,愧疚地想扇自己一嘴巴。
正羞愧著,下一秒倪峰睁开眼睛,瞪著眼睛问:“我是不是睡著了?”
程雪松无语,阴阳怪气道:“没有,您只是思考得有些久。”
“抱歉,平常我中午都得眯一觉,今天跟你跑了一小天,加上中午吃得有点多,犯困。”
“老爷子,祖宗,我这儿眼巴巴地等你,你倒是好,睡过去了。”程雪松都快哭了。
“急什么,”倪峰没有一点愧疚,掩嘴打了个哈欠,又伸了伸懒腰,含糊不清地说,“三十年都过去了,你还等不了我这几分钟?”
“能能能,”程雪松服软,赔笑,“要不您再睡一会儿?”
“不用,精神了,”倪峰边说边两手大力搓脸,“你別说,眯这么一会儿,我好像穿越了,回到了大富豪还没著火的那个时候,哎呀,那叫个灯火辉煌,里面装修得跟皇宫一样,只要钱花到位,也確实能享受皇帝老子一样的服务,陪跳舞陪唱歌的女孩个顶个水灵……”
“打住,老爷子,您当年是不是常去啊?”程雪松一脸怀疑。
“別胡说,”倪峰摆手否认,“我都是听別人说的,大富豪,你听听这名字,是一般人能去的吗?纯纯销金窟,那时候我刚从警没几年,哪有钱去那种地方消费啊,退一步说,就算有钱,咱也不能去啊,公职人员,还是敏感职业,除非是帽子戴腻了,想扒皮了。不过,你说也怪,九几年的时候,嵐山多穷啊,一半的厂子都倒了,另一半也是半死不活的。可那大富豪生意却特別红火,唉,只能说穷的都是老百姓,都是底层工人。厂子倒了,厂领导却一个个富得流油,你不知道,当年贼行里的人最喜欢盗厂领导家,一是好东西多,名烟名酒,购物卡,甚至还有金条,二是风险小,偷完,失主还不敢报警,为啥,因为都不是正道来的,报警就要说清楚丟失財物,真照实说,钱財没找回来,自己有可能先进去。经开分局管盗抢的王队,那阵最头疼的不是破不了案,而是破了案查获的赃款赃物退不出去,因为没人敢来认领,你说吧,荒诞不荒诞。”
程雪松心想,我信你才有鬼,您要不要看看您那个表情,完全是陷入美好回忆中了。
“这样,晚上我回去给以前的老伙计们挨个打电话问问,他们比我去得多,应该了解一些。”
“行,那您多费心啊老倪同志。”程雪松客客气气地说。
“別废话了,送我回去,”倪峰手指敲击手腕上的腕錶,“我到下班点了。”
一边开,一边按照倪峰的指示,半个小时后,车驶上解放大路。
又行驶了几公里,倪峰开口:“行了,靠边停吧!”
程雪松踩了剎车,朝路边看,都是商铺,也没看到小区门口之类的所在。
“明天早上8点来接我。”倪峰说完,推门下车,一瘸一拐地朝春风宾馆的门口走去。
宾馆位於路口,七层的老式建筑,外墙是脏得看不出顏色的石材,旋转门,上面招牌镶嵌著上个世纪的那种彩色灯泡,对外的窗户都很窄小。程雪松望著老瘸子走进宾馆,心里纳闷,不回家,去宾馆干嘛?转念想到,欒建兴说的话,“妻离子散,就差家破人亡”,暗道难道老瘸子没家,住宾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