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六指 断我
可在他视野盲区的妻子,却连带著被卷进收割机轮轂。
隨著一声惨叫,沙海涛看到了恐怖的一幕:母亲的头髮正在慢慢地被往机器里拽。
他脑子一片空白,见父亲闻声从车上跳来,这才跟著冲了过去。
沙允里拿著一个扳手,快速插入了捲动的铁疙瘩之间,缓慢地转动停了下来,他赶紧帮著老婆拽头髮。
但是因为卡头髮的位置太靠滚轮中央,沙允礼一手擎著扳手,另一只手使不上劲。他著急地四处望望,看见儿子沙海涛傻站在旁边,便叫嚷著让他跳上去,帮著妈妈拽头髮。
沙海涛赶紧跳上滚轮边的铁槓,双手正要使劲,却一脚踩歪了父亲的扳手。
收割机的滚轮又无情地缓慢转动起来,沙海涛看著母亲被生生扯进了机器。
母亲全力挣扎,头皮都被拉掉一大半,还是被卷扁了半个脑袋。而沙海涛处在边缘位置,他双手死死拽著头顶的金属杆,才没有被卷进去,但那只脚却被夹著旋转了十几圈,一只脚掌从脚踝处被直接转断。
这个过程也就几秒钟时间,沙允礼根本来不及反应,等到想起关停了发动机,一切都晚了。
14岁的沙海涛不知经歷了何种疼痛和恐惧,他失去了妈妈,也失去了一只年轻的脚掌。
这个小男孩,本来幻想著劳作能够换取他断一只小手指,没想到断了整个右脚掌。
他痛得死去活来,在母亲尸身旁满地打滚。泥水、血水混成一摊。明媚阳光上面反射再散射,闪的人以为是一幅刚画好的油画。
这个家全毁了。
从那一刻起,沙海涛就被定义为一个真正的残障人士。在民政登记的卷宗里,他被归类为十级伤残。
沙允礼没了老婆,儿子也丟了只脚掌,他懊恼的无数次扇自己巴掌,跟沙海涛解释说,当时情急,真的没想那么多,就踩了油门。
但躺在破旧竹床上养伤的沙海涛,只是眼角默默的淌著眼泪,摇摇轻嘆:
“爸,別打了。你原来多给我身体上的东西,你收不回去。现在你从我这里拿走东西,扇一百个巴掌,你也还不了。我烂命一条,就这样了吧……”
此后的沙海涛,就像他说的一样,彻底摆烂了。
他成绩一般,初中毕业后,便早早輟学了。
倒不是真的顽劣厌学,而是继续读下去,只会在神圣的教室里接受更多的嘲讽和恶意。他只是生理残疾,心里並没有,所以痛苦並不会像断脚那样,过了就过了。
后来的生活是一条直线,日復一日地帮著父亲打理几头牛,割草、切料、堆肥、清扫。陪著沉闷的老牛,在小洋楼旁的牛棚里度过了毫无意义的半个青春。
他喜欢牛棚,那里没有人会嘲笑他,也没有人会在意他。
但即使这样,上天似乎还不想放过他。
一次他从牛棚草垛上午休的小憩醒来,恍惚之间还以为自己四肢健全,结果一个不小心,摔了一跤,扑到了一头他最喜欢的老牛屁股上。隨即感到下身一阵剧痛,被受了惊的牛蹄正中要害。
送医院治疗几天后,沙海涛再次被抬回了家,在床上,他无助地问:“爸,我怎么了?我会死吗?我为什么这么倒霉?”
“誒,医生说是没有大碍。不要紧,你年轻,休息休息就好了。”沙允礼嘴上这么说,但是医生明明確確在病房外摇著头告诉他的那句话是:“碎了一个。”。
要不说年轻,沙海涛在经歷了几天身体肿胀和急热高烧以后,很快就恢復了健康。但发现自己身体的却出现了不一样的变化。
他不懂这是怎么了,没有老师给他教授,也没有同学私下聊天,更没有书可以看,只是觉得麻烦变少了,反倒觉得自己因祸得福。
隨著年岁增长,他才在村里的地痞无赖的调笑声中,看出了自己的端倪。
“我好惨啊……这辈子都不会有女人跟我了吧。”这是他对自己的认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