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野种 断我
14岁的高顏几乎是以要饭的形式,一路辗转,跟著妈妈南下,想去投靠一个爷爷辈的亲戚。
早年间,本地很多人响应国家號召,南下开垦,那远房亲戚隨著大部队去往了號称古云梦一角的湿地开荒,经过两三代人奋斗,成就了鱼米之乡的江汉平原。落脚的地方是向阳市江津县高江乡一个叫何宴村的小地方。
可几经辗转,当高晓媛终於带著女儿高顏到了这里时,却发现那个亲戚早已经死去多年,並无后嗣。
目標一下子没了,母女俩也都跑累了,她们茫然四顾不知哪里是归处。
好在当地政府对外来者一视同仁,会给些绵薄的帮助,帮著母女办了暂住证,还帮著高顏安排了个离村子近的高中,母女俩也就这么留下来了。两人觉得,重新开始也挺好,靠著踏实肯干,就这么在何宴村留了下来。
反正这里都是四面八方来开荒的移民后代,操著不同的方言,吃著不同的口味,没有人排外,也没有人关心高家母女俩的背景,他们只知道北方来了一对特別好看的母女。
高顏第一次见到“哥哥”沙海涛的时候,是在母亲和继父的共同引荐下,甚至说不上引荐,只是毫无徵兆地见面。
那天,她正在租住的房间里,翻看一篇名叫《疯刀》的中篇小说,这是她从学校二手书摊上淘来的今古传奇武侠版。
她虽然成功做了插班生,但是仍然没有朋友,她怕麻烦、怕失去,一个人也挺好。因此除了研究小动物以外,看小说成了她新的爱好。
妈妈的敲门,把她从武侠的世界里捞了出来,那个世界有快意恩仇的女侠、喜欢高深权谋的斗法、操弄人性的狡诈。
“顏顏,跟妈出去一趟吧。”
“怎么了?”
“嗯……”高晓媛有些踌躇:“咱们去认个亲吧。”
“认亲?我们还有亲戚吗?”
“走吧”高晓媛拉著她的胳膊:“你知道的,那个总是来咱家帮忙的沙伯伯,咱去他家。”
“他真是我们亲戚吗?我是听他口音有点像咧。”高顏还有一些兴奋。
“呃,是的,亲戚,走吧。”说著高晓媛就拉上了她,走向了沙家二层楼旁的牛棚。
“顏顏……嗯,我跟沙伯伯结婚了”高晓媛站在门口,思量好久,还是说出了这句话,指著二层房子说:“以后这层楼就是咱们家了,你有爸爸了,呵呵。”
高顏震惊但没有出声,她不知道如何回应。只呆呆地看著牛棚前的院落上摆放杂乱农具的院落,闻著扑面而来的臭气,牛粪、柴油,还有男人特有的臭味。
空气似乎凝固了,只有那老牛在墙角焦躁地甩著尾巴,仿佛这一切尷尬的都与他有关。
“哦……顏顏,那个……”高晓媛指著被沙允礼从牛棚里往外拽的男孩:“他叫沙海涛,平时不怎么出门,你可能没见过。以后……以后你就叫他哥哥吧,咱们是一家人了。”
高顏也是后来才知道,同村的“后爸”——沙允礼,也是早年从北面过来开荒移民的第二代。
沙允礼第一次在何宴村见到母女俩的时候,听口音很是相似,又见高晓媛长得秀美,不由得多了几分亲近。
他本就丧偶多年,一直在想法续弦,跟高晓媛两人聊得熟络了,知道她无依无靠,想有个稳定的家,两人一拍即合,就那么自然而然地走到了一起。
没有婚礼,没有广而告之。
刚还在快意恩仇的高顏,面对突如其来得“家”,不知所措。小说就是小说,现实生活是不会给她如此广阔的空间的。只是呆在那里,傻傻地看著那个面相丑陋的男孩儿。
他正拎著饮牛的铁桶,脸上都是污秽,对於高顏的出现似乎很惊讶。
隨即用一种诡异的表情斜睨著高顏。像是愤怒仇恨,又有点猥琐和兴奋。
直到高顏看见他一瘸一拐地走开,才注意到他的一条腿下绑了个皮球一样的东西,看起来甚是奇怪。原来这个“哥哥”没有右脚掌。
这让她不由得又想到了老家喜欢戏弄她们母女的歪瓜裂枣小混混,所以对沙海涛的第一印象很差。
这让步入青春期、有了权利义务概念的高顏对母亲有了怨气:为什么不徵求自己意见?
谁是爸爸,她没有选择权,也没有知情权,难道谁是她哥哥,她也左右不了吗?
可是高顏最后还是默认了,妈妈太苦了,现在能有个家,能有个男人照顾她、心疼她,自己那点委屈也不算什么。
但高顏正是十四五岁爱美的年纪,看到沙海涛的样子就本能地牴触。
生理的厌恶是无论如何也甩不掉的,沙海涛的眼神、动作、模样,都让高顏极度的反感,想到以后將要跟这个哥哥共处一室,她浑身难受。手便下意识的放进了自己的口袋,开始不自主的摩挲那把锋利的刻刀。
她在武侠小说里看过很多桥段,所谓手持利器,杀心自起。高顏感觉自己就只看了一眼,就莫名觉得早晚有一天会是这个男孩的送葬人。
“可这是我的哥哥呀,我怎么能有这种反应?”
这个想法让她自己都嚇了一跳,当晚,她就把隨身携带多年的刻刀交还给了妈妈。面对妈妈的询问,她只是摇头。
只有她心里知道,她怕自己將来有一天控制不住,把妈妈得来不易的幸福给葬送了。
虽然这把刀她从来只用来杀过小动物。
那年高顏14岁,沙海涛17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