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进虽感诧异，仍匆忙换了身较体面的衣衫，跨上战马，隨闯翻天飞驰向东门外奔去。他的坐骑本是军营淘汰的老马，马术亦是新近习得，但经他暗中以毒虫药粉和神魂手段调教，早已驯服如臂使指。同行者尚有裴军师、鬼韃子及几名弥勒教將领。

连范大力都无资格参与，为何却叫上自己？周进心中疑虑翻腾。一行人在南门驻马静候。闯翻天似有心事，沉默不语。鬼韃子等与他素无往来，唯裴军师目光含笑看来：“周管营操持伤兵营，条理分明，法度森严，实属不易。”周进连忙谦逊应对。

眾人自午后枯站至日落西山，骄阳炙烤，蝉鸣聒噪。闯翻天脸色愈发阴沉，攥著马鞭的手青筋暴起。直到最后一抹残阳即將沉入远山，地平线上终於烟尘滚动，一支两千余人的队伍迤邐行近，前方招展著数面赤红法旗。

少顷，两名传令快骑飞驰而至，高声宣諭：“教主法喻！令闯护法、鬼护法率眾近前謁见！”

闯翻天重重冷哼一声，当先策马迎上。鬼韃子等紧隨其后。行至队伍中央，方见一顶十六人抬的巨輦，輦顶遍饰鎏金雕饰，奢华刺目。輦旁簇拥著一群身著猩红僧袍、头戴法冠的僧人，手执法螺、金刚杵、玉如意等庄严法器。外围更有百名顶盔贯甲、持刀执锐的精悍卫士拱卫。

闯翻天一行滚鞍下马，俯身拜倒，同声高呼：“弟子闯某，恭祝教主仙福永享，寿与天齐！”

片刻沉寂后，輦內忽传出一个极其稚嫩，却故作老成的童音：“免礼。”

跪伏於后的周进，悄然抬首一瞥！赫然只见輦內端坐的，竟是一个身著大红宝莲纹袍、面庞犹带稚气的孩童！名震北疆、拥眾数十万的弥勒教教主，竟是此等稚子？

闯翻天二次叩首，方才起身，朗声道：“弟子奉教主法諭，已扫平燕州一府，恭请教主法驾入。！”

輦旁为首的红衣僧人善財菩萨王天老踱步上前，语调严肃：“闯护法，攻取燕州固然有功。然我教立身之根，在传法度人。教主风闻，你在燕州只知厉兵秣马，於发展信眾、广播佛音却少有建树。这岂非捨本逐末？”

原来闯翻天坐镇燕州，倚重的是裴德这般正统儒生。裴德信奉“子不语怪力乱神”，对弥勒教那些焚香祷祝、神佛显圣之说嗤之以鼻，常对闯翻天道：“取天下唯在足食足兵，怪力邪说终非正道。”因此闯翻天对传教一事，向来敷衍。

此刻被王天老当眾詰难，闯翻天面上青气一闪，顶撞道：“末將军务繁忙，分身乏术，更乏教门法师相助。若善財菩萨与诸位法师早临燕州，弘法度人焉有不足？”

弥勒教以教御兵，教职尊贵无匹。教主號称弥勒转世“活佛”。活佛之下，设善財、极乐二大菩萨。王天老正是善財菩萨。菩萨之下有罗汉，罗汉之下才是比丘、比丘尼。如闯翻天这等凭藉武力入伙的，即便手握重兵，封號也只是护”，地位远逊教门核心。当初攻打燕州生死难料，教门高层无人愿来。如今城池到手，便纷纷前来摘果。是以闯翻天言语之中，暗含机锋。

此时，极乐菩萨高翠娥轻笑上前打圆场。她不过二十出头，云鬢杏眼，身段风流。此女是前任教主妻妹。前教主夫妇死於官军之手，唯她携前教主幼子逃出，途中巧遇王天老，二人勾连，遂奉幼子为活佛，王天老任善財菩萨，她自封极乐菩萨。

“善財菩萨心系教务，自然忧劳。闯护法浴血攻克燕州，亦是劳苦功高。活佛定有重赏犒劳。”她眼波流转，媚而不俗，“当务之急，还是先进城安顿教主法驾才是。”

两方得了台阶，悻悻然按下话头，一同向城內行去。周进混跡於队伍末梢，心中却似投入巨石的湖面，波澜骤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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