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章 潮汐之隙  潮汐之地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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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1月5日,星期三,清晨6点30分,东方市八所镇畜牧职工小区。

吴晨文是被一阵尖锐的摩托车启动声刺破睡梦的。那声音来自楼下,是老哥吴汐那辆燃油摩托特有的、带著点破响的轰鸣,像是喉咙里卡了口痰,却倔强地非要嘶吼出声。紧接著,是侄女雯雯带著哭腔的喊声:“爸爸慢点!早点回来!”然后,摩托车声远去,小区重归寂静,只剩下窗外椰子树叶片在微风中摩擦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高速路上传来的、持续不断的、低沉的车辆行驶的白噪音。

他睁开眼,花了三秒钟確认自己身处何方——不是文昌廉政教育基地那间陈设简单、窗帘紧闭的宿舍,而是家里这间属於他的、堆满了旧书和杂物的臥室。阳光还没完全透进来,房间里是一种灰蓝色的、朦朧的晓色。空气里有淡淡的霉味,混合著老旧家具和纸张特有的气息。“休假第二天。”他在心里默念,一种熟悉的鬆弛感与隱约的虚度感同时漫上心头。这感觉,就像潮水退去后,裸露的沙滩既享受著阳光的抚慰,又担忧著下一次涨潮的来临。

老妈符叶已经在小卖部里忙碌了,隔著窗户能听到她搬动货箱、与早起买烟的老熟客用海南方言打招呼的声音。老爸吴財肯定早已回了自建房那边餵猪。大嫂文景昨晚就赶回了白沙县的派出所。这个家,就像一部精密的机器,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运转轨跡和时间表。而他吴晨文,是其中一个不那么规律的齿轮——上班一周,严密咬合;休假一周,则略显鬆散地空转。

起床,洗漱。卫生间的水龙头有点漏水,滴滴答答的声音在清晨格外清晰。他看著镜子里那张依旧带著倦意的脸,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在基地熬惯了夜,突然早睡反而睡不著。”他自嘲地笑了笑,用冷水用力扑了扑脸。镜框上方,贴著几张褪色的卡通贴纸,那是雯雯的“杰作”。家的痕跡,总是这样无处不在,琐碎而真实。

早餐是老妈留在锅里的白粥和一小碟萝卜乾。他端著碗,坐在小卖部门口那张磨得发亮的小塑料凳上,看著渐渐甦醒的街道。清晨的八所镇,空气清新中带著一丝凉意,路边的紫荆花开得正盛,花瓣偶尔飘落一两片。几个老人慢悠悠地打著太极,卖肠粉的小推车冒著热气,广播里播放著儋州调声,咿咿呀呀,听不真切唱词,却有一种独特的、属於海南本土的韵律。

“文仔,今天不去文昌上班,有啥安排?”隔壁修单车的老陈伯路过,笑眯眯地问。

“陈伯早,这周休息,在家。”吴晨文咽下嘴里的粥,回道。

“休息好,休息好!年轻人別总想著往外跑,多陪陪你爸妈。”老陈伯摆摆手,踱著步子走了。

吴晨文低头喝粥,心里却有点发虚。陪爸妈?其实更多时候是无所事事。他点开手机,习惯性地先看了一眼基地工作群——静悄悄的,只有昨天傍晚主任发的一条例行通知,关於下周轮岗的微调,提醒大家按时返岗。他又点开那个蓝色的阅文作家助手app,《潮汐笔记》的文档还停留在几百字的开头,敘述著基地高墙內一种近乎凝固的安静。他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没有打出一个字。“写作?记录这种流水帐般的日子有什么意义?”那个关於参加阅文现实题材徵文大赛的念头,像一颗微弱的小火星,闪了一下,又迅速被一种“不切实际”的自嘲浇灭了。老妈要是知道他想写小说,估计又会念叨“不如多刷两道行测题”。

上午8点刚过,吴晨文骑上家里那辆閒置的、车筐有些变形的旧电动车,前往高速路附近的自建房。老妈把那辆车的钥匙给了他,电池是满的。“去帮你爸看看猪,他一个人忙不过来。中午饭在那边吃,我给你们留了菜。”符叶一边给顾客拿酱油,一边头也不回地吩咐。

驶出城区,风景渐渐变得开阔。路两边是成片的香蕉林和芒果园,间或有几块菜地。十一月的海南,阳光已经变得温和,风吹在脸上很舒服。他故意放慢了车速,感受著休假特有的、不急於赶路的悠閒。偶尔有满载著生猪的大货车轰鸣著从对面车道驶过,捲起一阵尘土和浓烈的、特有的气味。这味道,他从小闻到大,早已习惯。

自建房就在高速路匝道口不远的一片坡地上,是那种典型的海南农村二层小楼,外墙没有过多装饰。房子旁边,是用石棉瓦和铁皮搭起来的几排猪舍。离得老远,就能听到猪群“哼哼唧唧”的嘈杂声,以及饲料搅拌机工作的嗡嗡声。

老爸吴財正在猪舍里清理粪便,穿著那双沾满污渍的高筒雨鞋,弓著腰,一锹一锹地將污物铲到手推车里。他古铜色的脸上刻满了皱纹,汗水沿著鬢角流下来,滴在衣领上。看到吴晨文来了,他只是抬了抬眼皮,用带著浓重乡音的普通话说了一句:“来了?先去把那边几栏的食槽加水,水管在墙角。”

“哦。”吴晨文应了一声,熟门熟路地找到水管,开始给一排排猪舍前的长条食槽注水。水流哗哗作响,猪们听到动静,立刻兴奋起来,纷纷涌到栏边,把长长的鼻子从栏杆缝隙里伸出来,发出急切的叫声。这场景,他太熟悉了。小时候寒暑假,他没少在这里帮忙。大学后回来得少,但每次休假,只要在东方,过来搭把手是惯例。

水加满了,他又按照老爸的指示,把一袋袋预混好的饲料倒进食槽。猪群立刻埋头猛吃,发出响亮的“吧唧”声。看著这些圆滚滚、粉嫩嫩的傢伙,吴晨文心里忽然冒出一个有点荒诞的念头:“这些猪,倒是活得简单纯粹,吃了睡,睡了吃,等待出栏。它们的『潮汐』就是餵食和清圈,规律得近乎永恆。不像我……”他想起昨天在动车上那种漂浮不定的感觉。

干完活,父子俩坐在屋前的龙眼树下休息。吴財递给吴晨文一瓶矿泉水,自己则拿起那个军用水壶,喝了一大口凉茶。两人一时无话。风穿过树林,带来沙沙的响声,混合著远处高速路的车流声和近处猪舍的味道。这种沉默並不尷尬,是一种经年累月形成的、属於父子之间的默契。

“你哥那边……辅警的事,听说差不多了?”过了一会儿,吴財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嗯,哥说政审差不多了,就等公示和培训。”吴晨文拧著矿泉水瓶盖,回答道。

“哦。”吴財应了一声,目光望向远处的高速路,不知道在想什么。又沉默了一会儿,他才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吴晨文说:“有个稳定工作,好。比你爸我养猪强。”

吴晨文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想起老哥吴汐提起新工作时的兴奋,也想起老妈没完没了的嘮叨。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这双手,刚刚还握著水管、搬过饲料袋,指甲缝里似乎还残留著一点饲料的粉末。这双手,也能在基地监控室里熟练操作设备,也能在电脑上敲打行测题目。可是,哪一条路,才是真正属於自己的“强”?

“爸,你当年……怎么就想著养猪了?”吴晨文难得地主动问起。

吴財似乎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丝近乎苦涩的笑意:“哪有那么多想著?以前在单位效益不好,下岗了。总要找个营生养家餬口。你妈开了个小店,我没什么文化,就会出力气。养猪,虽然累点脏点,但踏实。你看,”他指了指猪舍,“你餵它们,它们就长肉。一分耕耘,一分收穫。不像外面有些事,虚头巴脑的。”

“一分耕耘,一分收穫。”吴晨文在心里重复著这句话。在基地工作,似乎也是这样?按部就班,完成岗位职责,拿到工资。但这种“收穫”,除了那几千块钱,似乎还少了点什么。是成就感?还是更明確的未来?他看著父亲被岁月和辛劳压得有些佝僂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同情,有敬佩,也有一丝不甘——不甘於自己的人生轨跡,最终也被固定在这片小小的猪场,或者某个类似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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