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潮汐之路 潮汐之地
2025年11月15日,星期六,文昌的雨,在周五傍晚彻底歇了势头,转为淅淅沥沥的、几近於无的毛毛雨,待到周六清晨吴晨文醒来时,窗外已是一片澄澈的碧空。阳光毫无阻碍地洒下来,將基地內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边,前一日暴雨留下的积水洼地,像一面面不规则的镜子,倒映著高远的天光和依旧湿润的建筑物外墙。空气被洗刷得异常清新,带著泥土和草木的腥甜气息,却也掩不住基地內部那种经过严格规训后特有的、略带冷峻的秩序感。工作周的第五天,d岗的最后一日。潮水已涨至顶峰,平静的水面下,却似乎有暗流在悄然涌动。昨夜几乎一宿没睡踏实,各种思绪纷至沓来,直到天快亮时才迷糊了一会儿,此刻醒来,太阳穴有些隱隱作痛,但精神却因某种莫名的预感而处於一种奇异的清醒状態。
上午的工作依旧是內务整理与文档归档。经过前一天暴雨中的紧急支援,再回到安静得只听得到纸张摩擦和键盘敲击声的档案室,吴晨文的心境已截然不同。那种跨岗位协作带来的、短暂打破身份界限的微末兴奋感已然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静、却也更为复杂的情绪。他熟练地分拣著文件,核对编號,將其一一录入电子系统。这些冰冷的、格式化的文字和表格,记录著基地日常运行的每一个环节,严谨、精確,却也剥离了大部分个人的情感与温度。这或许就是体制內工作的某种本质?他一边操作,一边不由自主地想。用一套精密的、非人格化的系统,来確保庞大机器的正常运转,个体在其中,更像是一颗颗必须符合规格的螺丝钉。老哥吴汐所追求的“上岸”,渴望的正是融入这套系统获得的安全与保障;而自己此刻的劳务派遣身份,则像是这颗螺丝钉的“试用装”,既在机器內部,又时刻感知著自身並非“標准件”的尷尬。
十点左右,档案室的门被轻轻敲响。带班的李副主任推门进来,脸上带著一种不同於往常的、略显凝重的表情,身后还跟著一位吴晨文不太熟悉的、似乎是中心办公室的年轻干部。
“小吴,赵师傅,手头的工作先停一下。”李副主任的声音不高,但异常清晰,“中心临时有个任务,需要抽调你们d岗的同志配合一下,主要是协助整理和搬运一些近期需要集中归档的旧资料,涉及到多年前的一些卷宗,数量比较大,需要细心和体力。”
赵师傅是老员工,似乎习以为常,点了点头。吴晨文心里却“咯噔”一下。“多年前的卷宗”、“集中归档”,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透露出不寻常的气息。他立刻联想到昨天暴雨后基地內部通讯里一些模糊的提及,以及李副主任近期反覆强调的“年度工作检查”。难道这就是检查的前奏?或者是某项內部审计的准备工作?
“没问题,李主任。”吴晨文压下心中的猜测,立刻站起身表態。
“好。小吴,你年轻,眼力好,主要负责前期筛选和初步分类,注意查看文件袋上的標籤和保密等级,绝密和机密级的单独放,不確定的隨时问赵师傅或者我。老赵,你经验丰富,负责覆核和指挥搬运,確保万无一失。”李副主任布置任务乾脆利落,“地点在综合楼底层的那间临时库房,钥匙在这里。现在就开始吧,爭取今天下午下班前弄出个大概轮廓。”
任务比想像中更加繁琐和耗时。那间临时库房显然閒置已久,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尘土味和纸张受潮后的淡淡霉味。一摞摞用牛皮纸袋封装的文件箱堆到了半人高,上面落满了厚厚的灰尘。吴晨文戴上口罩和手套,和赵师傅一起,开始了枯燥的清理工作。他需要先拂去灰尘,仔细辨认文件袋上手写或列印的编號、日期、简要事由以及醒目的密级印章(“秘密”、“机密”、“绝密”),然后按照年份和部门进行初步分拣。这个过程要求极高的耐心和细致,不能有任何错漏,尤其是对密级的判断,直接关係到后续处理的严肃性。
在翻检一箱標註为“2008-2010年后勤保障类”的旧文件时,吴晨文的手指触碰到了一个略显不同的牛皮纸袋。这个袋子比旁边的更显陈旧,边缘有些磨损,封口的线绳也有些鬆动,上面的標籤字跡是手写的,墨水已有些晕开,但依然能辨认出“2009年基地基建初期部分往来文书(非密)”的字样,日期下方还有一个模糊的、像是个人签名的花押。“基建初期”、“非密”,这几个字眼让他心里动了一下。在徵得赵师傅同意后,他小心翼翼地解开了线绳。
里面並非什么惊世骇俗的秘密,大多是一些泛黄的单据、手写的领料单、模糊的施工现场照片,以及几份列印的、关於基地建设初期围墙工程验收的简单报告。报告內容程式化,记录著水泥標號、钢筋数量、验收人员签字等枯燥信息。然而,在几张夹杂其中的现场照片背面,他却发现了几行用蓝色原子笔写下的、略显潦草的字跡:
“2009.11.3,阴。西区围墙地基浇筑毕,夜雨,与老王巡夜,泥泞难行。此地昔为盐碱荒地,今立高墙,他日不知作何用场。望海风甚劲,愿此墙坚固,庇佑一方。”
“2010.1.15,晴冷。材料短缺,进度滯。闻家中老母病,心焦。然工期紧,不得归。忠孝难两全,唯愿工程顺遂,早日回还。”
落款只有一个简单的“林”字。
字跡潦草,显然是在匆忙中写就。內容也平淡无奇,无非是一个普通建设者在十几年前的某个夜晚或清晨,触景生情写下的几句感慨。但正是这种完全个人化的、带著体温和情绪的瞬间记录,与周围那些冰冷、严谨的官方文件形成了强烈的反差,像一道微弱却真实的光,穿透了时间的尘埃,照亮了歷史的一个微小截面。吴晨文的心被轻轻触动了。他想起了自己偷偷写下的《潮汐笔记》。原来,在这么多年前,在这个基地还是一片荒芜、刚刚打下第一根桩基的时候,就已经有人像他一样,用文字记录下与这片土地相关的点滴心绪。这个无名的“林”工,他当时的心情,是否也和自己此刻的迷茫与探寻有几分相似?他所感慨的“忠孝难两全”,是否也是无数为工作离家在外的海南儿女共同的困境?而他所期盼的“庇佑一方”,在十几年后,以这样一种特殊的方式得以实现,这算不算一种跨越时空的回应?
“小吴,发什么呆呢?找到什么了?”赵师傅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哦,没什么,赵师傅。”吴晨文连忙收敛心神,將照片小心地放回袋中,重新系好线绳,“是一些旧工地记录,好像有点笔记在背面。”
“哦,那些啊,正常。”赵师傅不以为意地摆摆手,“那时候条件苦,管理也没现在这么规范,什么人都有,写写画画的不少。赶紧分类放好,重点看密级,这些陈年旧帐,估计也没什么要紧的了,但规矩就是规矩。”
“嗯,明白。”吴晨文应道。他將那个文件袋归入“已筛查-非密-待进一步分类”的箱子,心里却仿佛留下了一个小小的印记。这个意外的发现,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了圈圈涟漪。它让他意识到,自己所处的这个空间,並非天生就是如今这般规整、冷峻的模样。它也有过篳路蓝缕的初创时期,也曾浸透著普通建设者的汗水、乡愁和最朴素的愿望。歷史的层次感,一下子变得具体起来。这似乎也为他正在摸索的写作提供了一种新的可能:除了横向描绘当下“潮汐”生活的广度,是否还可以尝试纵向挖掘这片土地、这个场所的深度?將个人的微小敘事,嵌入到更广阔的时间和空间背景中去,或许能增加故事的厚度和感染力。
午饭时,他在食堂又遇到了林珊。她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神明亮。
“听说你们d岗被拉去整理『古董』了?”林珊压低声音,带著一丝调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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