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5章 潮汐之岸  潮汐之地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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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1月18日,星期二,周二下午三点整,文昌廉政教育基地那扇厚重的铁门再次在吴晨文身后缓缓开启,伴隨著熟悉的沉闷撞击声,宣告了为期七天、规律至近乎刻板的工作周正式结束。热带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带著近乎实体化的热力,瞬间穿透了薄薄的工装,灼在皮肤上。空气不再是基地內部那种经过空调系统过滤的、带著消毒水气味的恆温空气,而是混杂著柏油路面被曝晒后的焦糊味、路边椰子树挥发出的青涩油脂味,以及远处海风送来的、永不停歇的咸腥气息。潮水,开始退了。一种生理性的鬆弛感,如同卸下重负,从紧绷的肩颈开始,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他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却被热浪呛得轻微咳嗽了一下,但这种属於“外面”世界的、略带粗糲感的自由,却让他贪婪地又连吸了几口。

拖著行李箱走在返回宿舍楼的短路上,阳光刺得他有些睁不开眼。基地內外,不过一门之隔,却像是两个迥异的世界。门內是绝对的秩序、安静和纪律,连光线都似乎被规训得更加收敛;门外则是文昌市井的喧囂、阳光的泼辣和生命力的肆意张扬。每一次跨越这道门,都像一次短暂的“出狱”或“入狱”,需要一点时间让身心完成切换。他抬头看了看湛蓝得没有一丝云彩的天空,心里计算著时间:先回对面大楼的宿舍换下工装,取寄存的电动车,然后去动车站,赶下午四点多那班回东方的列车。一切都像是设定好的程序,熟悉得闭著眼睛都能完成。

在宿舍换下那身標誌性的浅蓝色工装,穿上自己的旧t恤和运动短裤,蹬上洞洞鞋,吴晨文感觉仿佛卸下了一层无形的鎧甲,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镜子里的人,眼神里带著连续值守后的倦意,但深处却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快。他简单收拾了休假一周的隨身物品——几件换洗衣物、充电器、那本几乎没翻动的《行测》教材,以及那个存著《潮汐笔记》的加密u盘。手指触碰到u盘冰凉的金属外壳时,他停顿了一下。这里面记录著过去两周“潮汐”生活中的观察、迷茫和零碎的思考,是他在规律与封闭中为自己开闢的一小块“自留地”。这次回去,或许可以趁著休假,好好梳理一下,甚至……尝试多写一点?这个念头让他心里微微一动。

骑著电动车前往文昌动车站的路上,风呼呼地吹过耳畔,带著热带阳光特有的热度。街道两旁的椰子树高大挺拔,树影在滚烫的柏油路上投下斑驳的光点。小贩推著水果车叫卖,金黄的芒果和火红的荔枝堆成了小山;路边茶店里坐满了悠閒的食客,喝著“老爸茶”,高谈阔论;旅游大巴载著兴高采烈的游客驶向航天城或铜鼓岭。这种鲜活的、嘈杂的、充满烟火气的生活图景,与基地內部那种高度净化、纪律严明的环境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反差。每次休假伊始,他都需要一点时间来重新適应这种“正常”世界的喧囂与无序。这让他想起在基地档案室看到的那些旧文件,其中提及文昌作为“海防前沿”和“侨乡”的歷史。如今的文昌,航天新城崛起,旅游热度不减,而他所处的廉政教育基地,则是这片热土上维护纪法清朗的独特存在,这种古今交织、多重身份叠加的地域特色,为他的“潮汐”生活提供了宏阔而深沉的背景。

存好电动车,通过安检,踏上开往东方的动车。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列车缓缓启动,逐渐加速。窗外的景色开始流动,从文昌城区整齐的街道和现代化的楼宇,逐渐过渡成大片大片的椰林、香蕉园和点缀其间的红色砖瓦房。远处,蔚蓝的海平面在视野的尽头闪烁。动车的平稳与静謐,营造出一个介於“离开”与“返回”之间的悬浮时空。吴晨文靠在椅背上,过去七天工作的片段,如同车窗外的风景,一幕幕在脑海中掠过:

a岗前台接待时,面对形形色色来访者的小心翼翼;b岗监控室內,面对数十个屏幕长时间凝视的眼酸目眩;c岗雨中支援时,踩著泥泞疏通排水口的紧张与后续的微末成就感;d岗档案整理中,意外发现那份2009年基建笔记带来的跨越时空的触动;以及带班李副主任那句看似隨意的询问:“小吴,最近看你对档案整理和老材料挺上心?”……这些细节,构成了他这一周“潮汐”生活的全部。它们琐碎、平凡,甚至有些枯燥,但此刻回想起来,却有一种真实的重量。他不再像最初那样,只感到束缚和迷茫,而是开始隱约察觉到,在这种极致的约束下,也存在著某种秩序之美,以及个体在规则缝隙中寻找自身价值和意义的可能性。这种察觉,很大程度上源於那本《潮汐笔记》的书写。写作,像一把梳子,帮他梳理了纷乱的思绪,也让他获得了一个观察自身生活的、略带距离感的视角。

他掏出手机,点开加密笔记软体,新建了一条笔记,標题为“第十五章素材:归途隨想”。他简单地敲下几个关键词:“离岗的鬆弛感”、“动车窗外的地理过渡”、“工作周回忆碎片”、“纪律中的秩序与个体价值”。他暂时没有展开写,只是先记下这些思维的火花,留待回家后慢慢酝酿。这种隨时记录的习惯,也是写作带给他的改变。

列车飞驰,过了万寧,窗外的景色逐渐从东北部相对平坦的沿海平原,向西南部略带丘陵的地貌转变。海时隱时现,大片大片的稻田和果园开始增多,远处山峦的线条变得柔和而连绵。他知道,离东方越来越近了。近乡情怯吗?似乎不完全是。更多的是一种需要切换频道的准备。在基地,他是需要严守纪律、情绪內敛的“小吴”;在家里,他是被父母关怀、也被期望包裹的“文仔”,是“上岸”辅警哥哥吴汐的弟弟。这两种角色,如同潮汐的两岸,他需要在这之间反覆摆渡。

下午六点四十分左右,动车缓缓停靠在东方站。天色已近黄昏,夕阳將西边的天空染成了绚丽的橘红色,给车站建筑披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走出车厢,一股熟悉的热浪混合著尘土气息扑面而来。东方市的空气比文昌更为乾燥,带著一种独特的、属於海南西部的草木清香。吴晨文隨著人流走出站台,来到东广场的电动车停车场。他那辆因为电池被偷而閒置已久的旧电动车,依旧孤零零地停在老位置,落满了更厚的灰尘。他苦笑一下,熟练地打开电池仓——果然依旧空空如也。他拍了张照片,发到家族群里,配文:“东方人民一如既往的热情好客,电池依然缺席。”算是报个到,也带点自嘲的幽默。

很快,老哥吴汐打来了电话:“到了?我刚培训修整期,在回家路上,马上过去接你。等著!”

“好,不著急。”

掛了电话,吴晨文找了个阴凉处的台阶坐下,看著车站广场上人来人往。有拖著行李箱、带著疲惫与兴奋的旅客,有大声吆喝拉客的摩的司机,有久別重逢相拥的恋人,也有像他一样,等待家人来接的归客。夕阳的余暉將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充满动感的、属於小城交通枢纽的浮世绘。这就是东方,他的家乡,没有文昌作为航天之城和侨乡的那种“国际范”和歷史厚重感,却有著更加质朴、甚至有些粗糲的市井气息和浓浓的人情味。这种气息,让他感到亲切,也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来自家庭、来自传统、来自那种对“稳定”生活的根深蒂固的期望。

大约二十分钟后,老哥吴汐那辆白色的id.4新能源车悄无声息地滑到他面前。车窗降下,吴汐戴著墨镜,脸上带著培训结束后尚未褪去的意气风发:“上车!妈打电话催几次了,说做了你爱吃的白切鸡和酸瓜仔!”

吴晨文拉开车门,把行李扔进后座,坐上副驾。车內开著凉爽的空调,放著轻快的流行音乐,与车外的闷热喧囂完全是两个世界。

“培训怎么样?哥。”吴晨文一边系安全带一边问。

“挺好!强度不小,但收穫很大。教官说了,我们这批是重点,以后机会多。”吴汐语气中带著自信,“你呢?这周在里头没啥事吧?”

“老样子,按部就班。”吴晨文轻描淡写地回答,不想多谈工作的细节。

车子驶离动车站,匯入东方市区的车流。华灯初上,街道两旁的店铺招牌亮起各色灯光,卖清补凉、烧烤的小摊支了起来,空气中瀰漫著食物诱人的香气。与文昌相比,东方的夜晚似乎更具市井的烟火气,也更让人放鬆。吴汐兴致勃勃地讲著培训的趣事,对未来的憧憬。吴晨文安静地听著,偶尔附和几句,心里却有些复杂。他为老哥感到高兴,但也清晰地感受到两人人生轨跡的差异正在拉大。哥哥正在驶向一条被普遍认可的、更加“光明”的轨道,而自己,依旧漂浮在那片名为“潮汐”的海域上,方向未明。

车子没有直接开回八所镇畜牧职工小区的家,而是先绕道去了高速路附近的自建房。老爸吴財和老妈符叶都在那里。快到时,就闻到了熟悉的、夹杂著饲料味的空气。自建房的灯光亮著,烟囱冒著裊裊炊烟。

车刚停稳,侄女雯雯就像只快乐的小鸟从屋里冲了出来,扑进吴汐怀里:“爸爸!小叔!”

老妈符叶繫著围裙,手里还拿著锅铲,站在门口,脸上笑开了花:“文仔回来了!快进屋,洗手吃饭!就等你们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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