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潮汐之信 潮汐之地
2025年11月22日,星期六。
周六的东方八所镇,在连绵一夜的细雨於清晨停歇后,焕发出一种被彻底洗涤过的清透。阳光穿透稀薄的云层,洒在畜牧职工小区湿漉漉的水泥地上,蒸腾起淡淡的水汽,混合著泥土、草木和海鲜市场早市飘来的咸腥气息。吴晨文在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中醒来,休假进入第五天,那种被“潮汐”节奏长期拉扯的焦灼感,仿佛也被这场夜雨冲刷掉不少。距离下一次返回文昌基地的“涨潮期”,还有三天。这一次,他心中少了对假期將尽的恐慌,多了几分对当下时光的珍视和一种隱约的、对继续书写记录的期待。
早餐时,母亲符叶一边给他盛粥,一边念叨著昨天家族群里大伯家堂哥的孩子满月酒的照片,话题自然而然地又滑向了“什么时候能喝上你的喜酒”这个永恆的主题。若是往常,吴晨文要么敷衍搪塞,要么心生烦躁。但今天,他只是安静地听著,甚至能从母亲絮叨的语气中,剥离出那份深藏的、源於传统生活轨跡认知的关爱。他忽然意识到,这种代际之间的期望差异,以及自己对这种期望的复杂情绪,本身不就是现实题材中最鲜活、最普遍的家庭敘事吗?他想起了在搜索结果中看到的关於现实题材徵文对“家庭伦理”、“亲密关係”的关注。自家的这点“催婚”日常,虽微不足道,却是构成中国社会细胞最真实的脉动之一。
上午,他原本计划去市区书店继续查阅一些关於海南本土文化的资料,但临时改变了主意。他骑上那辆需要脚蹬的电动车,去了父亲吴財在高速路边的自建房猪场。雨后的小路泥泞难行,猪场的气味在湿润的空气里显得更加浓烈。父亲正在给几头有些腹泻的小猪餵药,动作依旧沉稳利落。吴晨文没有像以前那样远远站著,而是挽起袖子,上前帮忙固定躁动的小猪。他近距离地看著父亲那双布满老茧和细微伤痕的手,如何轻柔却有力地掰开猪嘴,將药液准確灌入。那一刻,他不再是旁观者,而是参与者。这种直接的、充满生命质感的劳作,与他坐在基地监控屏前或面对电脑屏幕敲打文字,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创造”形式。一种关乎最基础的生命维繫,另一种则关乎精神的记录与构建。两者看似遥远,却在“用心”这一点上相通。父亲看到他熟练的帮忙,有些意外,古铜色的脸上皱纹舒展开,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这种无言的认可,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量。吴晨文想,或许,自己对“根”的追寻,並不一定要像哥哥那样寻求一种体制內的“上岸”,也可以像父亲这样,扎扎实实地做好手头的事,无论是养猪,还是……写作。关键在於,是否投入了真诚与努力。
下午,他谢绝了朋友约去喝老爸茶的邀请,独自一人回到了畜牧职工小区自己那间安静的小房间。他需要一段完整的不被打扰的时间,来面对他的《潮汐笔记》。窗外,雨后的阳光明净而温和,小区里孩子们嬉闹的声音隱约可闻。他打开电脑,插上加密u盘,点开那个已经积累了相当字数的文档。他没有立刻开始写新的章节,而是从头至尾,快速地瀏览了一遍前十八章的內容。
这一次重读,他带著一种稍微抽离的、近乎编辑审视稿件的目光。他看到了自己笔触从最初的青涩、琐碎、充满迷茫的自言自语,到后来逐渐尝试加入更多细节描写、心理刻画、乃至对海南本土背景和时代脉搏的笨拙勾连。他看到了“潮汐”这个核心意象如何从单纯形容工作节奏,慢慢演变为一种涵盖时空转换、身份认同、內心波动乃至歷史参照的复杂隱喻。他也清晰地看到了那些写得磕磕绊绊、甚至有些生硬的地方,特別是早期那些试图直接套用宏大概念或歷史数据的段落。但正是这些不完美,真实地记录了一个普通青年在现实夹缝中试图用文字寻找出路的笨拙足跡。这本身,或许就符合了现实题材徵文鼓励“扎根生活沃土”、展现“小人物”真实状態的初衷。
他注意到,在之前的章节中,对於海南本土元素的运用,大多还停留在风光景物、饮食习俗等浅表层面。虽然也尝试引入了如“琼崖纵队”、“白沙门战斗”等歷史事件作为映照,但关联往往停留在个人感悟的比附,缺乏更有机的融合。如何將这些宏大的地域歷史背景,更自然、更深刻地编织进个人的“潮汐”敘事,让个体的微小挣扎与土地的深厚记忆產生更深层次的共鸣?这是他在后续写作中需要思考和突破的难点。他也意识到,对於“廉政教育基地”这一特殊工作环境的描写,必须始终牢牢把握“保密”和“合规”的红线,任何细节都不能触及敏感信息,这要求写作时必须格外谨慎,重在描写个人感受和环境氛围,而非具体工作內容。
重读的过程,也是一种信心的重建。他看到,儘管存在种种不足,但字里行间流淌的情感是真实的,对生活的观察是细致的,那种在迷茫中不断尝试向上、向深处挖掘的努力是持续的。这让他想起在搜索结果中看到的,那些成功的现实题材作品,正是源於作者“踏实的生活实践和生活积累”。他的“潮汐”生活,就是他的“生活实践”;他的持续记录,就是他的“生活积累”。
傍晚时分,他关闭了重读的文档,新建了一个空白页面。准备开始第十九章的创作。他决定將这一章命名为“潮汐之信”。这个“信”,既是“信件”的信,意味著一种倾诉和对话的欲望;也是“信心”的信,代表著在持续的记录和反思中,逐渐积累起来的对写作这件事、以及对自身选择的微弱篤定;或许,还包含著“信用”的意味,即对自己所记录的生活、所身处的那片土地(海南)的一份承诺和责任。
他並没有急於写下完整的敘事段落,而是先任由思绪流淌,记录下一些零散的、却觉得有必要在这一章表达的感受和思考碎片:
“休假第五天,雨后的东方,空气清新得不像话。帮父亲给猪餵药时,触摸到生命最原始的脆弱与坚韧。那种通过劳动直接作用於生命的感觉,与写作这种作用於精神和记忆的劳作,哪一种更接近『创造』的本质?或许,並无高下,只是方式不同。父亲用饲料和草药维繫肉身的生长,我尝试用文字挽留时间的痕跡和內心的波澜。
重读前十八篇笔记,羞愧於文字的稚嫩和结构的散乱,但也惊讶於自己竟然坚持写了这么多。这本身,就像潮水退后,沙滩上留下的那些歪歪扭扭的足跡,虽然会被下一次潮汐抹平,但踩下脚印的那个瞬间,是真实存在的。写作,或许就是对抗遗忘、確认存在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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