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6章 潮汐之重  潮汐之地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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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1月29日,星期六。

文昌的星期六清晨,是被一阵急促的雨点砸在综合楼307室铁皮窗檐上的声音唤醒的。雨水密集而冷硬,不像东方老家那种缠绵的细雨,而是带著海岛冬季特有的、不讲情面的凛冽。吴晨文在黑暗中睁开眼,床头电子钟的幽蓝数字显示“05:42”,距离起床哨响还有十八分钟。潮汐周期进入第二个工作周的周六,本该是节奏稍缓的尾声,但一种莫名的心悸感,像这突如其来的冷雨,浸透了他的睡眠。他摸过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没有新消息。但那种不安,像水渍,无声地蔓延。

上午八点,c岗,区域巡查。雨势渐弱,转为细密的雨雾,基地的一切景物——水泥路面、冬青灌木、灰色楼体——都蒙上了一层湿漉漉的灰调。吴晨文穿著雨衣,和搭档老赵沿著既定路线巡视。雨水顺著雨帽边缘滴落,在肩头晕开深色的圆点。这种天气下的巡查,感官变得格外敏锐:脚下积水溅起的细微声响、雨滴打在雨衣上的啪嗒声、远处海风掠过高压线的低啸,混合成一种压抑的白噪音。行至基地边缘一片老仓库区时,老赵指著墙角一处新出现的、不易察觉的裂缝让吴晨文记录:“雨季长了,这些老房子就跟老骨头一样,经不起潮气天天泡著。”吴晨文蹲下身,用冻得发僵的手指在巡查记录本上素描下裂缝的形態,標註位置。那个裂缝,像一道细微的闪电,又像某种不祥的预兆,刻在他心里。他想起父亲吴財那间在风雨中飘摇的自建房猪场,那里的墙基,是否也正在承受连绵阴雨的侵蚀?

上午十点,巡查结束,返回值班室。湿冷的雨衣掛在门口,滴著水,在地上聚成一小滩。吴晨文搓著冻得发麻的手,想喝口热水。手机就在这时震动起来,是母亲符叶的號码,但接起来,却是父亲吴財沙哑、急促,甚至带著一丝从未有过的慌乱的声音:

“文仔!你……你那边能不能请个假?马上回来一趟!”背景音里,有母亲压抑的哭声和嘈杂的人声。

吴晨文心里“咯噔”一下,心臟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爸,怎么了?你慢慢说!”

“猪……猪场出事了!前天开始,好几头大猪就不对劲,发烧,不吃食,今天早上……死了一头!镇上的防疫站的人来了,说是……说是疑似烈性传染病!要全部扑杀!整栏的猪!都要埋掉!”吴財的声音带著哭腔,那是一种天塌下来的绝望,“你妈……你妈她之前进货,借了信用社的钱,还有跟人借的,指望著这批猪出栏还……这下全完了!全完了啊!债主听到风声,都堵到家里小卖部来了!你妈……你妈急得要去撞墙啊!”

信息像一颗炸弹,在吴晨文脑海里轰然炸开。猪瘟、扑杀、债务、逼债……这些冰冷的词汇,瞬间击穿了千里之外的电波,將文昌基地这片纪律森严的“净土”与东方老家那片陷入泥沼的现实残酷地连接起来。潮水並未退去,反而捲来了毁灭性的海啸。

“爸!你稳住妈!我……我马上想办法!”吴晨文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发抖,他强迫自己冷静,“哥呢?给哥打电话没有?”

“打了!你哥被派到留置点看护,那边规矩很严,流程一环扣一环,根本请不到假!他说想办法凑点钱……可远水救不了近火啊!文仔,家里就靠你了……”父亲的话像重锤,一下下砸在吴晨文心上。那个一向沉默坚韧、用脊樑撑起这个家的父亲,第一次流露出如此脆弱的无助。

“我明白,爸!你看著妈,別让她做傻事!我马上请假回去!”吴晨文掛了电话,手心里全是冷汗,指尖冰凉。他猛地站起身,眼前却一阵发黑,差点没站稳。值班室里其他同事投来诧异的目光。老赵关切地问:“小吴,没事吧?脸色这么难看。”

“没……没事,赵师傅,家里有点急事,我得去找李主任请假!”吴晨文声音沙哑,几乎是衝出值班室。

带班的李副主任听完吴晨文语无伦次、带著哭音的陈述,皱紧了眉头。他沉吟片刻,指了指规章制度:“小吴,你的情况我理解。但基地有规定,劳务派遣人员事假,尤其是这种紧急长假,需要层层审批,而且需要直系亲属的重病或死亡证明……你这情况,属於家庭重大变故,但程序上……”

“李主任!我爸妈现在被人堵在家里!猪死光了,债主上门,妈她……”吴晨文急得眼眶通红,几乎要跪下来,“求求您,通融一下!我不能不管他们啊!”

李副主任看著这个平时沉稳的年轻人此刻的崩溃,嘆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这样,小吴,你先別急。我立刻向上面匯报这个特殊情况。你先把假条写好,写明事由。另外,你哥不是在公安系统吗?看看他那边能不能通过组织渠道,帮忙协调一下地方上的事情,至少先稳定住局面。我们这边,我尽力帮你爭取最快速度批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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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谢谢李主任!”吴晨文连声道谢,手指颤抖著开始写假条。每一个字都像有千斤重。“家庭重大变故”——这冰冷的几个字,背后是父母半生心血付诸东流、是整个家庭可能坠入深渊的灾难。

请假流程启动,但审批需要时间。吴晨文回到宿舍,像困兽一样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踱步。他不停地给父亲打电话,询问情况。电话那头,母亲的哭声时断时续,父亲的声音疲惫而苍老。债主们的声音隱约可闻,语气越来越不耐烦。他给哥哥吴汐打电话,吴汐也心急如焚,但留置看护任务需要格外的细致和耐心,纪律严明,一时半刻根本无法离岗,只能隔著电话干著急,承诺儘快把刚发的补贴打回来,但那点钱对於巨额债务无疑是杯水车薪。

无力感,像潮水般淹没了他。他人在文昌,心在东方。基地的高墙和纪律,此刻成了最遥远的阻隔。他第一次如此深刻地体会到,所谓的“潮汐”生活,在真正的现实风暴面前,是多么的脆弱和不堪一击。他那份看似稳定的劳务派遣工作,那点微薄的薪水,根本无法抵御家庭倾覆的风险。他想起自己还曾为“潮汐笔记”、为所谓的写作价值而沾沾自喜,此刻看来,简直是可笑至极的矫情。当生活的根基动摇时,一切精神层面的追寻都显得轻飘飘的。

中午,他毫无胃口,勉强扒了几口饭,味同嚼蜡。雨还在下,窗外一片迷濛。基地广播里播放著轻音乐,试图营造寧静的氛围,但听在吴晨文耳中,却格外刺耳。他想起上一次休假,在家时还觉得父母的焦虑是小题大做,现在才明白,那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蚂蚁的本能感知。他自己,就是那只离巢的蚂蚁,在风雨袭来时,才发现家的岌岌可危。

下午一点,李副主任终於带来了消息:假条特批了,但最多只有三天,而且需要他留下紧急联繫方式,保持畅通。吴晨文千恩万谢,立刻开始收拾行李。动作慌乱,几次碰倒东西。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家。

就在他拖著行李箱,准备赶往动车站时,手机又响了。是林珊。

“吴晨文,你……要请假回去?”她的声音带著小心翼翼的关切,显然听说了什么。

“嗯,家里出事了。”吴晨文喉咙发紧,简单说了情况。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林珊清晰而坚定的声音:“路上小心。需要帮忙的话,开口。別一个人硬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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