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32章 明灯与渡舟  潮汐之地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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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2月5日,星期五。

文昌的星期五清晨,是在一种近乎僵直的静謐中到来的。连续补班的第三天,吴晨文在起床哨响起前十分钟自动醒来。窗外,连日阴雨后终於放晴,晨光穿过307室窗栏,在水泥地上投下清晰的、带著铁锈影子的格柵。补班的最后一天,潮汐的节奏被强行扭转,像一首未播完就被掐断的曲子,余下令人不安的空白。他坐起身,胸口依旧堵著那块名为“家庭债务”的巨石,但经过两天近乎自我惩罚式的专注工作,一种极度的疲惫感反而压制了部分尖锐的焦虑,让情绪暂时沉入一种麻木的、近乎虚无的平静。他需要这种平静,来应对今天的工作,並迎接即將到来的、註定与以往不同的“休假”。

上午是c岗,区域巡查。雨后初晴,基地的一切都被洗刷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刺眼。阳光炙烤著湿漉漉的水泥地,蒸腾起氤氳的水汽,空气里混杂著泥土的腥气、草木的清新,还有远处海风带来的、永不停歇的咸涩。吴晨文和搭档老赵沿著既定路线行走,脚步落在略有积水的路面,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规律得令人窒息。他努力將注意力集中在检查设施、记录情况上,试图用这种外在的、机械的“有序”,来对抗內心那片巨大的、无序的荒芜。路过那片老仓库区时,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墙角那道裂缝——几天前,它还是某种模糊的预兆;如今,预兆已成残酷的现实。裂缝似乎没有扩大,依旧那么沉默地存在著,像一道刻在时间里的伤疤。

“小吴,今天气色还是不好啊,家里事……处理得怎么样了?”老赵递过水壶,关切地问,黝黑的脸上写满朴实的担忧。

吴晨文接过水壶,抿了一口温水,喉咙乾涩:“谢谢赵师傅,还在处理……有点麻烦,但总得解决。”他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不愿多谈。家庭的溃坝,是私密的伤痛,暴露在人前只会增加无力感。他感激同事的关心,但更渴望一种不被打扰的、舔舐伤口的空间。

午休时,他独自躲在宿舍,再次点开手机,反覆审视那份债务清单和哥哥吴汐传来的、更加细致的还款计划草案。数字冰冷而绝对,像一把把悬在头顶的利剑。哥哥的计划务实却悲观,核心思想是“熬”——用时间、用全家未来数年近乎赤贫的生活质量,去慢慢磨平这笔巨债。这种“熬”,意味著父母的晚年將在愁苦中度过,意味著哥哥和他个人发展的无限期搁置,甚至可能拖垮哥哥刚刚起步的家庭。一股强烈的不甘,像毒蛇般噬咬著他的心。他不能接受这种缓慢的、看不到希望的沉沦。

就在这时,林珊的讯息再次跳了出来,不是閒聊,而是一个清晰的文档连结和几句简短的说明:

“晨文,这是阅文现实频道『人间剧场』徵文升级后的详细福利公告和投稿指南。仔细看了下,签约完成就有2000元补贴,完本再得3000元,加上5000元创作补贴,基础保障就有1万。如果作品潜力大,衝击首奖有50万版权预付金可能。我觉得你的《潮汐笔记》非常契合『新职场故事』和『我们的新生活』的方向。要不要系统评估一下?”

隨文档发来的,还有一个加油的表情。

吴晨文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隨即加速狂跳起来。他点开连结,逐字逐句地阅读。那些原本只是模糊概念的奖金数字,此刻变得具体而灼热:2000元签约奖,3000元完本奖,5000元创作补贴……加起来整整一万元!这笔钱,足以支付那个最咄咄逼人的债主的第一笔欠款,为家庭贏得至关重要的喘息之机。而那个高达50万元的首奖版权预付金,更像是一道划破夜空的闪电,瞬间照亮了深渊之下的景象——那不仅是债务的彻底清偿,更是父母安度晚生的可能,是哥哥和他卸下重担、重新规划人生的起点!

希望,以一种近乎凶猛的方式,撞入了他的世界。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阅读投稿要求:需要1000字以上完整故事大纲和1万字以上正文开头样章。他想起自己加密u盘里那已经积累了十几万字的《潮汐笔记》初稿,虽然粗糙,但骨架已成。或许……真的可以?这个念头一旦產生,便迅速扎根、疯长。他不再仅仅將写作视为精神寄託或遥远的梦想,而是开始用一种近乎商人的冷静眼光,审视其潜在的、实实在在的“变现”能力。

下午的d岗,內部学习。学习內容是枯燥的政策文件解读,吴晨文却听得异常专注。他不再是被动接受,而是开始主动捕捉文件中与“基层廉政建设”、“新形势下青年干部(包括辅助人员)的职责与担当”相关的表述,思考如何將这些“官方话语”自然地融入《潮汐笔记》的敘事,增加作品的“现实质感”和“时代气息”。他仿佛戴上了一副新的眼镜,以往觉得枯燥无味的学习材料,此刻都成了可以挖掘的“创作富矿”。他甚至注意到讲师提到的一个案例,关於某基层单位利用本地红色资源(如琼崖纵队精神)开展廉政教育的做法,这让他联想到自己之前对海南本土歷史元素的零星运用,或许可以更系统地融入情节,增强地域特色和深度。

傍晚,补班结束的哨声响起。吴晨文没有像往常那样急著离开,他慢慢收拾好物品,走出综合楼。夕阳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基地对面,那栋他休假时常住的宿舍楼605房,在夕照中显得既熟悉又陌生。这次休假,他不会返回东方那个风暴眼般的家,而是將独自滯留文昌,留在这间小小的宿舍605里。这不是逃避,而是战略性的撤退和集结。他需要一段不受打扰的时间、一个相对独立的空间,来將那个模糊的“参赛念头”,转化为一份可行的“作战计划”。

他先去基地小卖部买了整整一箱泡麵、几袋榨菜和一提矿泉水。老板娘看著他这“备战备荒”的架势,打趣道:“小吴,这是要闭关修炼啊?”

吴晨文笑了笑,没有解释,只含糊应了句:“嗯,有点事要忙。”

回到宿舍605,一股淡淡的霉味扑面而来。房间狭小逼仄,只有一床、一桌、一椅,窗户对著基地高墙的一角,视野侷促。但此刻,这片小小的天地,却是他唯一能掌控的“堡垒”。他仔细打扫了卫生,擦了桌子,將笔记本电脑、加密u盘、那几本看了无数遍的考编教材(此刻它们更像是某种“现实安稳”的象徵物)整齐码放在桌角。然后,他郑重地泡好一碗红烧牛肉麵,加入榨菜,坐在桌前,一边呼呼地吃著滚烫的麵条,一边在脑海里勾勒未来的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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