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回潮线 潮汐之地
2025年12月23日,星期二。
文昌冬日的午后,阳光失去了清晨的锐利,变得像一块温润的、半透明的琥珀,缓慢地铺陈在廉政教育基地综合楼307室略显空旷的水泥地上。下午两点四十五分,吴晨文站在房间中央,已经换上了那身浆洗得有些发硬、顏色略褪的浅蓝色工装。拉链拉到顶,摩擦著下頜的皮肤,带来一种熟悉的、略带束缚感的触感。休假结束。潮水,正沿著既定的轨道,无声而坚定地回涨。空气中漂浮著消毒液和旧纸张混合的、基地特有的气味,与他过去七天在出租屋里闻到的外卖油烟、潮湿霉味和街头小吃的香气截然不同。这种气味的转换,像一道无形的门槛,標记著两个世界的分野。
他最后检查了一遍行李:几件换洗衣物,洗漱用品,那几本几乎没翻动却如同“护身符”般存在的考编教材,以及最重要的——那个黑色加密u盘,里面存放著《潮汐笔记》的全部手稿、安全日誌、还有那份沉甸甸的“覆审通知”邮件截图。指腹擦过u盘冰凉的金属外壳,心里那根沉寂了数日的弦,悄然绷紧。不是紧张,而是一种进入状態前的、全神贯注的预备。过去一周惊心动魄的经歷——家庭的狂风暴雨、投稿的微弱曙光、暗处的冷箭威胁——仿佛被这身工装暂时封印,沉淀为眼底一丝不易察觉的、被磨礪过的沉静。
下午三点整,他准时推开307室的房门。走廊里空旷而安静,只有远处某个房间隱约传来的电话铃声。脚步落在光滑的地砖上,发出清晰而孤独的迴响。阳光从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墙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重返纪律的“深海”,第一个感觉是寂静,一种被放大到极致的、充满秩序感的寂静。与出租屋外市井的喧囂、与家庭重压下的嘈杂、与独自面对威胁时的心跳声相比,这种寂静,既让人感到疏离,又奇异地带来一种暂时的、受控的安全感。
他首先要去带班李副主任那里报到。办公室的门虚掩著,他敲了敲,里面传来一声沉稳的“请进”。李副主任正伏案写著什么,听到动静抬起头,目光如往常一样锐利,快速扫过吴晨文全身,在他脸上略有停顿,似乎想捕捉一丝休假归来的鬆弛或异样。吴晨文儘量让自己的表情显得平静自然。
“李主任,吴晨文休假结束,前来报到。”
“嗯。”李副主任应了一声,放下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休假这几天,家里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语气平淡,像是例行的关心,但那双眼睛却带著审视。
吴晨文心里微微一紧,面上不动声色:“谢谢主任关心,家里……还在处理中,我会协调好,不影响工作。”
李副主任看了他几秒,点了点头:“那就好。工作上的事,不能鬆懈。尤其是最近,各方面要求更严了,你自己要把握好尺度。”这话听起来是寻常的工作叮嘱,但“把握好尺度”几个字,却似乎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深意。
“明白,主任。我会注意的。”吴晨文恭敬地回答。
“去吧,今天下午先熟悉一下上周的工作简报,明天开始正常排班。”
“是。”
退出办公室,吴晨文轻轻带上门,后背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李副主任那看似隨意的问话和叮嘱,像一阵微风吹过湖面,底下却可能藏著暗流。是单纯关心下属,还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或者是自己过于敏感了?他无法確定,但“把握好尺度”这句话,像一根刺,轻轻扎了他一下。在这个环境里,每一句话都可能有多重含义,每一步都需要如履薄冰。
下午的工作是查阅上周的工作简报和內部学习资料。资料室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他翻开简报,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值班记录、巡查摘要、设备维护情况。这些枯燥的文字,此刻在他眼中却呈现出不同的意义。它们是这个庞大机器精確运行的证明,也是构成他“潮汐”生活的、最基础的时空坐標。他注意到上周有一条关於“加强外来人员登记核验”的临时通知,还有一条关於“某地区廉政教育案例”的学习安排。这些日常的信息,与他正在经歷的“围猎”危机似乎相去甚远,却又隱隱存在著某种关联——纪律,既是保护伞,也可能成为被利用的工具或需要规避的障碍。他看得格外仔细,试图从中解读出更多信息。
傍晚五点,是晚餐时间。食堂里人声稍显嘈杂,熟悉的饭菜味道瀰漫在空气中。他打了饭,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同事阿明端著餐盘凑了过来,一脸八卦:“文哥,回来了?休假爽吧?回家吃香喝辣去了?”
吴晨文笑了笑,用筷子拨弄著碗里的土豆块:“就那样,家里有点事,也没怎么休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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