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安荷表情凝固了，隨后她仓促地发出一声短短的笑，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风一样短促：“这，我能，我能有什么想法，他自然有自己的打算，我难道能左右他的想法吗？”

沈定乾怜爱地看著这个妹妹，对於沈安荷，他总是多几分偏爱：“安荷，你应该知道，父皇近几年来，已经不太一样了，他把我们都赶出京城，不允许我们私自回去，他.......”

“大哥，我知道。”沈安荷笑了，只是颇为牵强，她的嘴角抽动著，似是很努力地挤出来笑容。

沈安荷这样苦笑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其实大哥是知道父皇对北雪郡动手的原因的，对吗？”

沈定乾道：“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的眼睛，確实，我知道为什么。但父皇不该与祭仙道联合，你敢相信吗？我们那个曾经励精图治，要把盛朝天下治理好的父皇，竟然许诺祭仙道国教之位，就为了换取祭仙道出手。”

“祭仙道是什么宗门，我们都清楚，你直面过那些祭仙道妖人，应当知道他们的邪功一旦在盛朝大地上铺开，会是怎样的灾难。”

沈定乾语气复杂，既有对祭仙道的厌恶，也有对从小崇拜的父皇光环破灭的难以置信：“但更大的可能是，我们將祭仙道迎进来的第二天，天下就要大乱，各地江湖势力纷纷高举义旗，將天下换一个姓氏，这安稳不过百年的世道，又要乱起来。”

沈安荷看著这个面露迷茫和忧虑的大哥，话在嘴边来回好几次，出口时却成了一句发问：“所以大哥你，就开始在天下布控自己的眼线吗？”

此言一出，车厢內顿时一静，只有马车顛簸碾过细小石子的声音。好半晌，沈定乾才开口道：“安荷，不瞒你说，我曾经也希望做一个閒云野鹤，尤其是在和书纹成婚之后，我只想找个山脚带著书纹做个农夫。

“若是父皇一直圣明下去，我真的会退出皇位之爭，假死脱身；但父皇近几年来，做的事情越来越...如今为了修为进境什么做不出来？四年前亲临道天宗要索要道源灵果，结果连门都没进得去就被道源仙人『请』了出来。”

说到此处，沈定乾嘆了口气，他这一番话虽然说得委婉，但已经无异於指著皇帝沈万纪的鼻子骂了，只是他是子，也只能说到这个份上，再多的，他不言语，沈安荷也不是瞎子，自然能知道各地的情报。

沈安荷还是无法接受小时候那么温和慈爱的父皇如今竟然变成了一个暴君，她声音苦涩地开口：“难道，真的到了这个地步？”

沈定乾不正面回答，举了个例子：“四年前天绝郡內震惊天下的佛源镇大屠杀你还记得吧？”

沈安荷瞬间抬头，不敢置信地看著沈定乾：“你是说，那个鬼刀门做下的惨案，是，是......”

沈定乾缓缓点头：“坐镇天绝渊的神武大將军领兵前去剿灭邪道，收穫了一枚血丹，便推测鬼刀门屠戮佛源镇，是为了以人的血气炼製血丹提升修为，但佛源镇有近万居民，怎么会只炼出一枚血丹？”

“其余十枚血丹，在神武大將军到来之前，已经秘密送到了云安城，被父皇一个月两颗，用了五个月尽数消化掉了，这件事便是供奉沈百里做的，他是父皇的伴读，四年前初入大宗师境界。”

沈安荷深深闭上了眼睛，她实在是不敢相信沈定乾说的这些，但她心中自有一桿秤，从李秋月送来的，关於北雪郡事情的概述来看，沈定乾说的，都是真的。

她这个父皇沈万纪，从小天赋便不是最出色的，不过修为对於皇帝而言，倒不是最重要的。沈万纪是少年天子，但修为无成，身体又不是很好，太医推测寿数不高，做皇帝虽然富有四海，但对於沈万纪而言，皇帝的一切工作都是重担。

即便有天下四方进贡的灵药，但也只是维持著沈万纪的身体素质不继续恶化而已，故此，沈万纪对於大宗师两百余岁的寿元有了近乎狂热的痴迷，早年间还能合理分配处理政务和武道修炼的时间，但沈安荷不是瞎子，她也能发现，这近十年来，沈万纪分配在修炼上的时间越来越多了，大多数政务都交给了大皇子处理。

如今沈定乾被外放出来，云安城的政治体系运转早不如以往那般，还能勉强支撑了，这帝国核心所在的云安郡的很多百姓竟然过得还不如万山郡这样穷苦地方的贫民，朝廷官员总能找出方向来处处盘剥，百姓哪里能活下去，云安郡往外逃难的流民比往年多了几十倍。

云安郡上下的土地，都被皇帝和大官们寸寸分割，如今的云安郡竟然没了有自己一块地的百姓，都成了佃农，这般动摇国本的事情，她的父皇不仅默许，还参与其中，以换来自己修炼的资粮。

“所以，大哥你抱著若是父皇未来再做下如佛源镇的事情的时候，便要动用你经营多年的力量，夺了父皇位子的想法吗？”

沈定乾闭上了眼睛，但他缓缓点头，认可了沈安荷的说法。要是他未来真的起兵反叛自己的父亲，即便是为了打破沈万纪的暴政，但这毕竟是子反父的大事，他必然背上骂名。

但即便如此，沈定乾也没有丝毫动摇，若是未来真的走到那一步，他会废掉父皇的修为，让他好好休养，哪怕会背上不忠不孝的骂名，他也决不会放任父皇为害天下。

好一会儿，闭眼的沈定乾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来，他轻声道：“安荷，你有没有想过，李秋月出身的大青山惨案是谁做的？如果是...”

沈安荷其实从沈定乾说出佛源镇之事，便已经有所觉察，但她拼命不让自己去想，此刻被沈定乾挑破，她花容失色，紧闭双眼，两行泪水不断流淌而出，划过白皙细腻的脸颊：

“別说了大哥，不会是在这样的，一定不是。”

沈安荷简直不敢想，若是大青山附近的屠戮之事真的是她的父皇做下的，有朝一日，李秋月得知了真相，要復仇的话，她到底该如何自处。

到时候，她和李秋月之间的一切，都再没了希望与可能；若是李秋月復仇成功，杀死了她的父皇，那沈安荷便只能和李秋月做仇人，更別提两情相悦廝守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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