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手紧紧攥著莉莉那冰冷而颤抖的小手，仿佛要將自己仅存的力量传递过去；另一只手则死死握著那柄忠诚的转轮手枪，枪口死死指向地面，但手臂的肌肉紧绷著，隨时准备抬臂射击。他不再选择阴暗的小巷，而是专挑那些有零星煤气灯光芒照耀、偶尔会有被他们的狼狈身影惊得目瞪口呆的晚归行人出现的路径奔跑。他需要“公眾视野”，需要这些偶然的目击者，这层薄弱的“保护”或许能让身后的追兵有所顾忌，不敢在光天化日（儘管是夜晚的灯光下）之下公然行凶。

他的肺部如同两个破旧的风箱，每一次扩张和收缩都带著火辣辣的疼痛，疯狂地榨取著稀薄的氧气。左肩的伤口隨著奔跑的摆动，不断传来肌肉和骨骼摩擦的、令人牙酸的撕裂感，温热的血液早已浸透了临时绷带和大衣，顺著胳膊流下，滴落在奔跑的路面上。视线开始变得模糊，周围的景物仿佛在旋转、晃动，全凭一股“必须將莉莉送到安全地带”的钢铁意志在强行支撑著这具濒临崩溃的躯体。莉莉虽然嚇得脸色惨白，泪水和雨水混合在脸上，但她展现出了惊人的韧性和勇气，努力迈动小小的双腿，紧紧跟著科德林踉蹌却坚定的步伐，没有哭喊，没有摔倒。

终於，在仿佛穿越了无尽漫长的黑暗与痛苦之后，他们猛地衝出了一条狭窄的巷道，眼前豁然开朗——一条相对宽敞、被一排老式煤气灯照得昏黄但足以视物的街道出现在眼前！更远处，可以看到警方用带刺铁丝网和木马设置的路障，以及那令人心安的、不断旋转闪烁著的红蓝两色警灯！

希望！如同黑暗中刺破乌云的光柱！

“警察！这边！救命！救救这孩子！”科德林用尽胸腔里最后一丝空气，嘶哑地吶喊著，同时举起空著的左手，拼命地向著路障方向挥舞。他的声音因为脱力和伤痛而变形，但在寂静的街道上依旧传出了很远。

几名守在路障后的警察立刻被这突如其来的情况吸引，尤其是看到一个浑身衣物破损不堪、沾满不知是血是泥的污秽、如同从地狱爬出的男人，拉著一个同样狼狈不堪的小女孩狂奔而来的诡异情景，立刻警惕地围了上来。有人下意识地拔出了腰间的警棍，有人则將手按在了配枪的枪套上。

“我是科德林·默！私家侦探！这孩子是失踪的莉莉·史密斯！我们在第七齿轮加工厂遭遇袭击，嫌疑人在后面追我们！有武器！”他急促地、几乎是语无伦次地表明身份，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同时，他强撑著將莉莉拉到自己身后，用自己伤痕累累的身体作为屏障，猛地转身，抬起那沉重得如同灌了铅的右手，持枪警惕地指向他们来时的那条漆黑小巷。

远处，烟雾弹的效果正在逐渐被夜风和细雨削弱、驱散，但那个幽深的巷口暂时没有任何身影出现。那个操控者和他的傀儡，似乎终於意识到在警察已经介入、目標已暴露在官方视野下的情况下，继续追击已经失去了意义，甚至可能引火烧身。他们如同真正的幽灵，悄无声息地退回了阴影的更深处。

几名警察將信將疑地看著几乎站立不稳、状態糟糕到极点的科德林，可能因为之前全城散发的失踪人口通告，其中一名年纪稍长的警官似乎认出了莉莉的面貌，立刻蹲下身，用儘可能温和的语气安抚著受惊过度的小女孩，並迅速通过肩头的蒸汽通讯器向总部急促地匯报情况。另两名警察则互相掩护著，手持警棍，谨慎地朝著科德林指认的小巷方向搜索过去。

直到此刻，当“安全”的信號如同迟来的潮水般漫过心防，那一直被强行压抑、忽略的强烈眩晕、虚弱和排山倒海般的痛苦，才如同终於决堤的洪水，瞬间將科德林彻底淹没。他背靠著一根冰冷坚硬的煤气路灯柱，身体不受控制地缓缓滑坐在地上，那柄一直紧握的手枪也终於从他失去力量的手指中滑落，掉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发出一声轻响。左肩早已被不断渗出的鲜血彻底浸透，暗红色的血跡在破旧的大衣上晕开一大片。眼前的景物开始疯狂地旋转、变暗，耳边的一切声音都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花，越来越远……

“叫……叫救护车……照顾好……那孩子……”他用尽最后一丝残存的意识，对著那名正在安抚莉莉、並向自己跑来的警察，艰难地、断断续续地吐出了这几个字。

隨后，无尽的黑暗如同温暖的（或者说，是冰冷的？）潮水般涌上，温柔而残酷地吞噬了他所有的感知。

他的世界，归於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