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融雪 我的青春教学物语自討苦吃
雪之下真由美端起茶杯,轻轻啜饮一口,用那种惯有的、带著些许漫不经心却又锐利无比的语气问女儿道:
“那位『筑前同学』……是男生还是女生?”
雪之下雪乃胸口微微一紧,如实回答:“是男生。”
真由美女士放下茶杯,目光意味深长地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嘴角勾起一抹瞭然的、近乎商业化的微笑:
“原来如此……三友控股的那两位筑前课长,家里是位公子啊。”
雪之下雪乃的心臟猛地一沉,母亲竟然认识筑前君的父母?
是了,雪之下家在千叶市算是地头蛇,与三友控股这类全国性的大企业有业务往来再正常不过。母亲在商务场合见过他作为大企业课长的父母並不奇怪。
但……母亲显然並不真正了解筑前家的情况,至少不了解筑前文弘本人。
最让雪之下雪乃感到一阵尖锐刺痛和愤怒的,是母亲接下来的话。
雪之下真由美用那种评估商品价值般的口吻,轻描淡写地说道:
“还算有识人之明。我建议你和人家筑前君做朋友就好了,以后在人际关係上一定用得上的。不过,更进一步,你就最好不要指望了。”
母亲的目光扫过女儿瞬间绷紧的脸颊,继续冷静地剖析,仿佛在分析一桩併购案:
“人家的身世和能力都不低,和我们雪之下家算是平起平坐。这样的男孩子,心气高,不好控制。他是绝不可能愿意入赘我们雪之下家的。”
“交朋友”是为了“人际关係”;“更进一步”则因“不好控制”而被否决。
母亲將她心中那份刚刚萌芽、尚且朦朧而珍贵的情感,彻底物化、功利化了。
那一刻,雪之下雪乃感受到的不是羞怯,而是一种被褻瀆、被冒犯的震怒。
母亲將她,也將筑前文弘,都看作了家族棋局上的棋子,每一步都要计算利益得失。
但愤怒之后,一股更深的寒意涌上心头。
母亲的话,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她精心维持的平静表象,也揭示了一个残酷的现实:
在她所处的世界里,个人的情感选择,从来不是纯粹的,它始终笼罩在家族利益的阴影之下。
然而,母亲不知道的是,她口中那个需要“结交”的“筑前公子”,与她所认知的“筑前文弘”之间,存在著巨大的偏差。
按照常理,父母皆是大型企业高管,而他自己从未提及过兄弟姊妹,他似乎是独生子。
作为中產以上家庭的,成绩、品行又是如此出色的独生子,按理说零用钱理应十分宽裕。
但雪之下雪乃清楚地知道,筑前文弘一直在那家福满轩中华料理店打工,顛勺、跑堂,忙碌不停。他的零用钱,是靠他自己的劳动一分一厘挣来的。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他绝不是一个依赖家族荫庇的紈絝子弟。他独立、自律、拥有脚踏实地的人生姿態。
这种品质,在雪之下雪乃看来,远比所谓的“家世”和母亲斤斤计较的“控制难易度”要珍贵千万倍。
母亲的算计,在筑前文弘这种根植於灵魂的独立与高傲面前,显得何等浅薄和可笑!
母亲的反对,非但没有让雪之下雪乃退缩,反而像一剂猛药,让她更加清晰地看清了自己的心意。
她看上的,不是“三友控股公子”的身份,而是筑前文弘这个人——他的智慧、他的可靠、他的乾净、他那份不依附於任何外物的、独立的灵魂。
母亲的“不看好”,恰恰印证了筑前文弘的“不可控”,而这“不可控”,正是他超越凡俗、值得她全力爭取的价值所在。
这场与母亲的对话,如同一场淬火,让雪之下雪乃的情感从朦朧的欣赏,锻打成了坚定的决心。
她要爭取的,不仅仅是一份少女的恋慕,更是一场对家族控制、对世俗联姻观念的反抗,一场追寻自我意志和纯粹情感的“远征”。
隨后的几天,在筑前文弘离开千叶的日子里,这种决心在等待中发酵、沉淀。
她反覆回味著那个平行世界的梦,对比著两条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跡,更加確信有筑前文弘存在的这个世界,才是她真正嚮往的。
她思考著母亲的话,內心的逆反与不屑愈发强烈。她想像著重逢的场景,构思著如何更自然、更有效地与他互动,如何让自己成为那个能与他並肩、配得上他內心高標准的“唯一人选”。
思念,在七月的闷热中无声地滋长,如同冰层下的暗流,积蓄著破冰的力量。
终於,八月一日到了。
上午的阳光已然炽烈,將没有树荫的街道照得一片白晃晃。雪之下雪乃原本打算去市图书馆借阅几本关於光敏传感器技术的书籍,用以为那个“遥控飞机+摄像头”的產品设计提供灵感。
她走到了市立图书馆附近,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街角那家熟悉的便利店,她的脚步顿住了。
透明的玻璃门后,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冰柜前。
筑前文弘。
他回来了。
他今日穿著一件宽鬆的绿色夏季短袖衬衫,下身是卡其色的休閒短裤,脚上踏著一双乾净透气的跑鞋。深棕色的头髮在透过玻璃窗的阳光下,泛著柔和的金色光泽。他微微俯身,正在挑选著冰柜里的冷饮,侧脸线条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温和。
一瞬间,雪之下雪乃感觉周围喧囂的市声仿佛骤然退去。
心臟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血液涌上面颊,带来微烫的温度。
几天来的思念、梦境带来的衝击、与母亲对话的愤懣、以及那份已然坚定的决心,在这一刻匯聚成一股汹涌的潮汐,衝击著她的心防。
她看著他拿起两根绿色的绿豆冰棍,仔细看了看包装,然后走向收银台。动作不疾不徐,身姿依旧挺拔,周身散发著那种熟悉的,让人安心的氛围。
安心です。
雪之下雪乃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整理了一下並不凌乱的裙摆,將额前一缕被微风拂乱的髮丝別到耳后。然后,她迈开脚步,以一种儘可能从容自然的姿態,向刚刚走出便利店门口的筑前文弘走去。
筑前文弘显然也看到了她,脸上露出一丝惊讶,隨即化为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他手中的那根绿豆冰棍,包装纸上已经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二人在便利店门口相遇。
盛夏的风拂过,带著灼人的热气,也带来了他身上淡淡的、乾净的薰衣草与桂花的清香,似乎今日还有一种从未闻过的薄荷的味道,是香水吗?
雪之下雪乃抬起冰蓝色的眼眸,望向那双总是带著温柔谴倦的深棕色眼睛,清凉的声音比平时略微柔和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清晰地开口道:
“副会长,欢迎回来。暑假过得如何?”
他笑了笑,晃了晃手中的绿豆冰棍,语气轻鬆而自然:
“挺好的,暑假除了天气太热什么都好。原本打算贪心地吃两根冰棍的,不过既然恰好碰上会长大人你了,会长大人你要吃冰棍吗?”
雪之下雪乃几乎没有丝毫犹豫,用手挡住头顶焦灼的阳光,微微眯了下眼,简洁而肯定地点头回应道:
“吃。”
她从他的手中接过那根朴素的冰棍,视若珍宝般缓缓撕下那层薄薄的纸质包装,深绿色的冰沙牢牢地粘在小木棍上,看著就让人安心。
安心です。
冰凉的绿豆沙在她的口中逐渐融化,驱散了几分挥之不去的酷热暑气。
雪之下雪乃知道,就在此刻,真正意义上的“融雪”季节,在绵延不绝的知了声中正式开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