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採访 我的青春教学物语自討苦吃
新学期第一天。
夏日的余威尚未完全褪去,下午四点半的阳光已失却了七八月那毒辣的锐气,有些慵懒倦怠起来。它透过总武高特別教学楼四楼,照进那间標著“学生自我管理互助委员会”牌子的活动室的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歪歪斜斜的光斑。细小的尘埃依然在光柱中无声舞动,似乎在用舞蹈宣誓今天又是一个极其寻常的日子。
活动室內的气氛与这份午后的寧静格格不入,平静的空气下暗流涌动,恰如我们故事的主角的內心那般焦躁不安。
傅鄴坐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这个地方光线最好,他的面前摊开著一本维克多·雨果的《悲惨世界》平装本,书页停留在冉阿让偷主教银器被抓获的那一幕,许久未曾翻动。
傅鄴的指尖无意识地捻著纸张边缘,目光看似落在铅字上实则涣散失焦,仿佛要通过那些密集的文字穿越回另一个维度的时空。
日历翻到了九月,新学期伊始,一切都似乎该回归正轨,就像这亘古不变的西晒阳光一样。
但是自四天前那个心意灼人的夜晚,漫天的烟花將夜空渲染得如同白昼、也將某些心照不宣的秘密曝晒於光明之下,傅鄴感觉自己仿佛踏入了一个无形的雷区。此后每走一步都需格外小心翼翼,生怕一个不慎,便会引爆某些他尚未准备好面对的东西。
川崎沙希和雪之下雪乃。
这两个名字,如同烙印般刻在傅鄴的认知里。她们的心意,在绚丽花火的见证下,已如禿子头上的虱子——明摆著了。
傅鄴不是木头,更非迟钝,他聪慧得很。况且就算傅鄴真是一块西伯利亚冻土上被冻得发硬的大木头,被她俩那样灼热的视线焚烧著也会如苏联一般解体。
对情感的解读能力再差的人也不至於忽略掉那般炽热且直接的信號。
问题在於,傅鄴无法回应。
至少现在不能。
“无法处理”,黑漆漆四个大字,铁证如山!
坡脚大盗,百万富豪,摸爬滚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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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是身份认同的枷锁。
他是傅鄴,一个异世的孤魂,占据了“筑前文弘”这具皮囊的坡脚大盗。他所有的行为准则、价值判断、乃至在总武高推行的那一套看似“教育改革”的尝试,都是为了维繫“傅鄴”这个核心身份不至於在时光的侵蚀和环境的同化下崩解的摸爬滚打。
教学、引导、帮助他人,这些是他作为华师大教育学硕士的本能,是他確认“我是谁”的锚点。而恋爱……这种高度亲密、需要彻底袒露灵魂,涉及承诺与未来的关係,对任何负责任的成年人都意味著巨大的风险。
电灯熄灭,物换星移,泥牛入海。
一个不慎,就可能暴露他最深层的秘密,或者更可怕的是,他会彻底迷失在“筑前文弘”的人生里,忘记自己从何而来。
向心理医生倾诉?那恐怕下一步就是转介精神科,用一套科学的量表来评估他“穿越者妄想”的严重程度了。
其次,是在情感能力上的恐慌。
母胎单身二十六年,傅鄴的感情经验贫瘠得如同西海固的荒地。他的恋爱知识,大多来源於书本、影视剧以及观察身边人的分分合合——而且通常是作为冷静甚至略带批判的旁观者。理论或许能分析社会现象,但面对活生生的、炽热的、直接投向傅鄴自己的情感,他那些纸上谈兵的理论瞬间溃不成军。他就像一个只只学过理论物理的学者,突然被扔进了强子对撞机的控制中心,面对复杂无比的操作界面和即將產生的能量风暴,手足无措。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真诚。
无论是川崎沙希还是雪之下雪乃,她们的心意是真实的。川崎的直球热烈,如同琉球群岛的盛夏阳光;雪之下的清冷执著,如同北海道的初雪。正是因为这份真实,他才更加无法轻易对待。
敷衍、曖昧、或者出於同情或压力而做出的不成熟回应,都是对少女们真诚心意的玷污和辜负。他傅鄴或许有诸多缺点,但平等待人、將心比心是他刻在骨子里的原则。
然而不回应本身就是一种回应。一种冰冷、残忍、刺伤人心的回应。
黑暗好像,一颗巨石,按在胸口。
於是开学第一天,在这间熟悉的本该是“工作场所”的自管会活动室里,傅鄴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困境。他感觉自己像一只被架在文火上慢慢烘烤的猎物,两侧是猎人们无声却灼热的视线。
活动室里的其他成员,似乎也感受到了这种不同寻常的氛围,各自以不同的方式应对著。
由比滨结衣今天显得格外活跃。她身上穿著的那套总武高夏季校服的裙子似乎比上学期还要缩短了半指,衬得双腿更加修长,如果总武高有风纪委员的话定然要把她作为反面教材批倒批臭了。她正坐在比企谷八幡旁边的座位上,小心翼翼地从印著可爱小熊图案的纸袋里取出一个保鲜盒。打开盒子,里面是排列整齐、形状规整、色泽金黄的黄油曲奇饼乾,散发著甜腻的香气。
“小企,尝尝看!人家暑假跟著妈妈学了好久呢!这次绝对没有烤焦哦!”由比滨拿起一块,笑盈盈地递到比企谷面前,脸颊泛著健康的红晕,眼睛里闪烁著期待的光芒,橘红博美的脸上写满了“求夸夸”的可爱彩色圆体大字。
比企谷八幡整个人像一株缺乏光照的盆栽蔫蔫地缩在椅子里,那套皱巴巴的校服衬衫显然没有熨烫过,似乎是直接从他身上长出的枯树皮。比企谷的死鱼眼扫过那块看起来確实“像模像样”的饼乾,又迅速移开,嘴角撇了撇,用特有的有气无力的腔调嚷道:
“……由比滨,糖分过量摄入是健康的大敌……而且,你这突如其来的厨艺进步,简直比材木座宣称减肥成功还不靠谱……”
“小企每天喝好几罐max咖啡的!没理由说糖分高啦!”
由比滨执拗地把饼乾又往前递,几乎要碰到比企谷的嘴唇。
比企谷眼神飘忽,最终还是別彆扭扭地张开嘴,就著由比滨的手,飞快地咬了一小口,含混地评价:
“……唔,马马虎虎吧,至少不像上学期那样能毒死老鼠。”
“小企!你说什么呢!”
由比滨瞬间涨红了脸,气鼓鼓地作势要打他,但眼底的笑意却藏不住。她自己也拿起一块饼乾,小口吃著,时不时偷瞄比企谷的反应。
在场的其他人不知道,自四日前的花火大会,这两人已经正式开始交往了。他们的关係比上学期要亲近了许多。由比滨小心翼翼的试探和单向的热情,变成了双向、难以言喻的默契。
活动室的另一个角落,材木座义辉那庞大的身躯几乎占据了半张桌子。他今天没有像往常一样沉浸在他的轻小说设定或中二吟唱中,而是正襟危坐,胖脸上表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这头河马面前铺开一本崭新的米字格钢笔字帖,右手紧紧攥著一支看起来价格不菲的黑色钢笔,手背上因用力而青筋暴起。
材木座正在——练字。
他每一笔每一划都写得极其缓慢用力,仿佛在雕刻石碑。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但他依旧坚持著,嘴里还无声地念念有词,似乎在背诵笔顺口诀。
这是因为傅鄴昨天在福满轩后厨看到材木座那堪比医生处方的繚乱字稿后,半开玩笑地给他的建议:“材木座君,你想当作家的话,字跡清晰是基本要求。不然將来签名售书,读者可能会眼神怪异地看著你,那个时候会很尷尬的。”
傅鄴这句隨口之言,竟被材木座当成了“主公的金口玉言的圣諭”,他从今天一大早就开始付诸实践。这头胖河马虽然行事夸张,但对待他认可之主的指令,是极其认真和执著的,某种意义上確实令人动容。
而製造了活动室內主要紧张气场的两位源头,此刻正分踞在傅鄴的一左一右,虽然没有直接对话,但无形的磁场却在空中激烈碰撞。
川崎沙希今天將那头青色的长髮用傅鄴上个月送给她的发圈利落地扎成了高马尾。此刻,她正拿著一本英文语法书,但视线显然没有聚焦在书页上。川崎的坐姿带著她一贯的颯爽,微微向后靠著椅背,一条腿隨意地伸著。忽然,她像是隨意地抬起手,用手指轻轻绕了绕马尾辫的发梢,指尖状似无意地拂过那枚玉珠发圈,然后目光斜斜地带著一丝挑衅意味瞥向了坐在傅鄴另一侧的雪之下雪乃。
那眼神仿佛在说:“瞧,这是他送的,你没有吧。”
雪之下雪乃则如同精密仪器般端坐著,脊背挺得笔直,面前摊开的是川端康成的《雪国》。她冰蓝色的眼眸低垂,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神情专注地沉浸在“穿过县界漫长的隧道,便是雪国”的文学世界里。
然而,细心观察便能发现,她翻动书页的指尖,好似打点计时器,带著一种过於刻意的平稳。当川崎的目光扫过来时,雪之下翻页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雪之下合上书,抬起眼,目光清澈地看向傅鄴,声音如同山涧清泉打破了活动室內某种微妙的平衡:“副会长,关於《雪国》中岛村这个人物,我有些疑问想请教你。他似乎始终以一种疏离的、近乎虚无的態度看待驹子和叶子,这种消极的『无为』,是否代表了作者某种物哀美学的极致体现?你是如何看待这种情感上的『不作为』的?”
问题拋出的瞬间,傅鄴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一下。
来了,又是这种充满陷阱,需要高度精神集中才能应对的文学討论。雪之下似乎总能找到最恰当的时机,用她最擅长的智性领域的话题,將他拉入她的节奏,仿佛在无声地强调他们之间可能存在的某种精神层面的“共鸣”。
傅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他作为中国人对於日本文学没什么兴趣,尤其是这种带有强烈民族审美特色的“物哀”美学,了解绝对算不上深入。他只能调动自己作为教育学者的知识储备,尝试从更普世的人文主义角度进行解读。於是傅鄴斟酌著词句,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
“雪之下会长,我认为,岛村的『不作为』或者说『疏离』,与其说是欣赏『物哀』,不如说是一种对生命热情和责任的逃避。驹子和叶子在他眼中,更像是被纯粹当作一种审美的意向,而非完整的,需要被『人』平等理解和回应的『另一个人』。这种態度,在我看来是带著某种知识分子的傲慢和冷漠。我认为真正的『哀』,应该是对生命无常的深切共情与悲悯,而非冷眼旁观的猫哭耗子一般的『感伤』。这种『感伤』已经近乎於『消费』了。”
傅鄴顿了顿,觉得自己的批判可能过於直接又补充道:“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粗浅的看法。川端康成的文字美感是举世承认,毋庸置疑的。”他为川端康成找补道,生怕一个不慎,又触碰到他所不知道的日本人的敏感之处。
雪之下雪乃静静地听著,冰蓝色的眼眸中微光流转,似乎在仔细咀嚼他的话。她没有反驳,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听不出是在赞同还是保留意见。但这种专注的倾听本身就形成了一种强大的气场,將傅鄴笼罩其中。
然而,另一侧的气场显然不容被忽视。
川崎沙希几乎在傅鄴话音刚落的瞬间,就放下了手中的英文书。她转过身,手臂搭在椅背上,目光直接地看向傅鄴,语气乾脆利落,带著她特有的现实关怀:“筑前君,討论那些小说里的悲春伤秋有什么意思。还是说点实际的吧,你这学期放学后,还继续在福满轩打工吗?”
她的话题转换得如此生硬,却又如此符合她的性格,带著一种要將傅鄴从“虚无縹緲”的精神世界拉回“脚踏实地”现实的强势。
傅鄴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嗯,应该还会去。夏日祭成功帮店里把名气打出来了,最近生意比以前更好了,田中老板那边需要人手。”
“那好。”川崎点了点头,语气变得稍微轻快了些,“我从上学期加入自管会后,感觉学习效率提高了不少,时间也宽裕了。这学期我打算恢復做兼职,补贴家用。”她说到这里,语气柔和了一瞬,“……顺便,给我们家小京华买点她一直想要的新文具。”
理由合情合理,充满了作为长姐的责任感,傅鄴无法提出任何异议。而且,川崎要去打工,询问他是否还在福满轩,这逻辑……似乎也没什么问题?她想去哪里打工都是她的自由。但傅鄴就是感觉,这看似平常的对话背后潜藏著某种他无法精准捕捉的意图。
她是在宣告她的“存在感”吗?还是在为某种“偶遇”创造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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