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入车间区域，喧囂的声浪便扑面而来。

高大的厂房里，天车吊著通红的钢坯隆隆滑过，空气中瀰漫著金属加热后特有的焦灼气息，混杂著冷却水的湿汽和机油味。

巨大的轧机如同沉睡的钢铁巨兽，在工人的操控下发出有节奏的轰鸣，滚烫的钢坯在轧辊间反覆穿梭、变形，迸溅出耀眼的火星。

刘海中一边引著路，肥厚的手掌在空中比划著名，语气里带著一股子不加掩饰的自豪。

既是为厂子骄傲，也藏著几分在年轻工程师面前的显摆：

“陆工，您可瞧仔细了！这套八百毫米初轧机，那是当年老大哥手把手教著咱们搞起来的，实打实的硬傢伙，抗造得很！”

“现在咱们主打轧的，厂里编號就叫『30铬锰硅』！”

他说著，拍了拍轧机的外壳，震得手上沾了层灰也不在意，嘴里念叨的不是精准参数，而是工厂里实打实的口碑：

“这钢別提多带劲了！抗拉力、抗压力都是顶格的，比普通碳钢结实不止一星半点，咱们厂的货，在圈子里那是响噹噹的！”

他往陆知行身边凑了凑，声音压低了些，带著点內部消息的神秘劲儿：

“这里面门道多著呢！铬、锰、硅这几样料得配得匀匀的，技术科那帮人琢磨了好几年才摸准脾气，能让钢的晶粒更细，又硬又韧！”

“冶炼的时候更得盯著，火候差一点、脱氧不到位，这钢的成色就掉档了！咱们车间的老师傅，闭著眼睛都能凭经验拿捏住！”

刘海中领著陆知行穿过瀰漫著灼热蒸汽的区域，汗水顺著他的额角往下淌，也顾不上擦，径直走到成品堆放区。

他弯腰拿起一块冷却后的钢板，表面是暗灰色的哑光，用手指关节重重敲了敲，发出沉闷厚实的声响：

“您听听这动静！多瓷实！做机器上的受力件、结构件，那都是扛打的活儿！不少军工单位专门点名要咱们厂的货，信得过！”

然而，陆知行仔细听著，目光扫过轰鸣的机器、观察著钢坯在轧制过程中的变形情况，

又拿起几块成品样本仔细查看其表面光洁度和边缘状態，眉头却不自觉地微微皱了起来。

他暗道，红星轧钢厂现有的这套工艺和设备，在国內同行业中或许確实算得上是比较顶尖的了，生產出的钢材性能指標在当前国情下也属难得。

但是，在他这个掌握著来自系统、远超这个时代技术水平的未来知识的人眼中，

眼前的这一切，无论是工艺流程的精细化程度、控温精度，还是最终產品性能的稳定性和潜力，

都显得有些粗糙和不够看了，甚至比起他之前接触到的设备和材料都略有不如。

毕竟，他之前接触和参考的，都是国家级研究所里那些尚在实验室阶段、代表著国內最顶尖甚至触及国际前沿水平的理论和数据。

那些知识指向的是更高强度、更好韧性、更优焊接性能的下一代材料。

相比之下，眼前这套依赖於经验、受限於设备精度和原材料纯度的生產体系，以及所能达到的极限性能，

与他的目標之间，还存在著一道需要努力跨越的鸿沟，这种落差感一时之间让他陷入了沉思。

刘海中却完全会错了意。

他见陆知行一直沉默不语，只是眉头微蹙地仔细观察，

还以为这位年轻的工程师是被红星轧钢厂这庞大而“先进”的生產场面、以及他口中“顶格”“扛打”的硬实力给深深震撼到了。

他心里美得不行，暗自琢磨：还是自己这介绍有分量，这位陆工看著背景不一般，到底年纪轻，见著这大工业的排场，指定是被镇住了！

他脸上的笑容更堆得满了，嗓门也提高了些，指著车间里忙碌的工人和运转的机器，愈发卖力地说道：

“您再看那边！老师傅们都是干了十几年的老手，每道工序都卡得严严实实！”

“咱们这车间，年產多少吨、合格率多少，在四九城里都是排得上號的！”

他恨不得把车间的“光荣歷史”“先进事跡”都掏出来说，全然没察觉陆知行的目光早已越过眼前的设备，落在了更遥远的技术革新方向上。

那些他口中“抗造”“瓷实”的生產方式，在陆知行眼里，正是需要突破的“落后”瓶颈。

忽地，陆知行在生產车间里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有些好奇的问：

“那不是王老五吗，他也在咱们厂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