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臥。

“你怎么了？“

林思敏走到床边，弯下腰，双手撑在丈夫的膝盖上，仰著头看他：“从饭桌上就心事重重的，干嘛支开霖崽？是不是单位出了什么事？”

“老婆……”

李浩然坐在床沿，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夹在指间，却没点燃，只是烦躁地摩挲著：“今天书瑶带了礼物给霖崽，霖崽没要。我后来问了伟业，你猜那玩具有多贵？”

“多贵？”

“两百多块钱。”

“什么？”林思敏倒吸一口凉气。

两百多块，这在1993年可不是个小数目，几乎是丈夫两个月的工资，够普通人家几个月的生活开销了。

“霖崽肯定是怕我们回礼，给我们造成负担，所以才不要的。”

李浩然嘆了口气，语气里满是自责和苦涩：“他太懂事了，懂事得让我心疼。”

林思敏沉默了，她走到丈夫身边坐下，轻轻握住他的手。

她没想到，儿子那小小的脑袋里，竟然装著这么沉重的心事。

“唉！”

李浩然將没点燃的香菸按在菸灰缸里，烦躁地抓了抓头髮：“其实我想得挺开的，但一想到不能给自家崽提供更好的条件，让他连收个喜欢的玩具都要瞻前顾后，我这心里就堵得慌……”

他身为一个男人，一个父亲，此刻感到了深深的无力。

“行了行了，別想那么多了。”

林思敏靠在丈夫的肩膀上，柔声安慰道：“我们就是普通家庭，能给孩子的已经尽力了。我不求你赚大钱，也不求霖崽以后成龙成凤，就希望他能健健康康、开开心心地长大，这就够了。”

她的愿望，一向如此朴素而真挚。

李浩然反手抱住妻子，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沉默了许久，才下定决心般开口：“这些日子，伟业来找我聊过好几次了。”

“他……他想拉我一起干。我想好了，我想下海经商。”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整个房间都安静了。

只有窗外的风，还在呼呼地吹著，吹过这座老旧的小区，吹过1993年冬天的羊城，吹向一个充满未知的未来。

隨著改革的春风吹遍羊城，身边已经有越来越多的人辞掉铁饭碗，投身商海。

街头巷尾，人们谈论的不再是谁在哪个国企捧著铁饭碗，而是谁下海捞到了第一桶金，谁开上了摩托车，谁用上了“大哥大”。

这是一个最好的时代，也是一个最坏的时代。

李浩然有想法，有能力，在外贸公司这么多年，积累了不少人脉和经验。

但他有顾虑，有牵掛。

原因很简单，有了家庭之后，男人做任何决定，都不再是一个人的事。

肩上扛著的，是整个家的未来，是妻子的信任，是孩子的依靠。

一步走错，全盘皆输。

李霖在床上睁大了眼睛。

下海经商？

作为一个来自后世的灵魂，他当然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无数人在这场浪潮中一夜暴富，也有无数人倾家荡產。

但让他震惊的是，老爸居然为了给自己更好的生活，而选择下海经商。

“你確定吗？”林思敏的身体微微一僵，她抬起头，认真地看著丈夫的眼睛。

“嗯！”

李浩然重重地点了点头，慢条斯理地分析道：“你也看到了，现在国企效益一年不如一年，厂里已经开始有下岗的风声了。”

“我感觉，未来肯定是民营企业的天下。与其捧著这个隨时可能摔碎的铁饭碗，等著被时代淘汰，不如自己闯一把！”

“我没问题的，但你想好辞职做什么了吗？”

林思敏没有反对，也没有立刻赞同，只是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她了解自己的丈夫，他从不是个鲁莽衝动的人，既然说出口，必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