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话已从孙女口中说出，在这个眾目睽睽的场合，他若断然否决，损的是江晚星作为继承人的威信……他握著拐杖的手紧了紧，终究没有立刻开口。

就在这片微妙的寂静中，一个略带青涩却异常清晰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你们在这里爭来爭去，自己就决定了，有没有人问过晚月姐姐自己的想法？”

眾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是江程。

这个平时在家族中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少年，瘦黑矮小，扔进人堆里毫不起眼，此刻却双目精锐，一句话如同冰锥，刺破了所有成年人虚偽的共识。

要说他单纯无心，对江家庞大家產毫无覬覦，恐怕连鬼都不信。

裴颂在一旁轻微皱眉，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急促地敲打著。

这一大家子人，合起来怕是有一千个心眼，每个人脸上都戴著厚厚的面具。

他要常年浸yin在这样的环境里，估计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从前他出任务，目標明確，逻辑简单——確认目標，然后保护目標。乾净利落，从不拖泥带水。

不像现在，处处是陷阱，步步是算计。

钱、权、利，织成一张巨大的、粘稠的网，將所有的人都困在其中，挣扎撕咬。

人为財死，鸟为食亡，亘古不变。无论財富多少，只要有利可图，就必然有爭斗，更何况是江家这般泼天的富贵？

汪凌立刻顺著儿子的话往下说，试图將水搅得更浑：

“程程说得对！我们晚月如今也出落成大姑娘了，是时候考虑找个好人家託付终身。我娘家侄子就很不错，一表人才，家世也相当，改天可以介绍他们……”

“二伯母！”江晚星冷声打断，脸上如同覆了一层寒霜，“你说的是什么话？”她抬起眼，目光锐利：

“我姐姐的精神状况，您是真不清楚，还是装作不知道？我能把她的终身，隨隨便便託付给一个所谓的『熟人』，甚至可以说是陌生人？”

汪凌强笑著辩解：“这怎么能算陌生人？那是我亲侄子，知根知底……”

“不必了。”江晚星语气斩钉截铁，阴沉的脸色显示出不容置疑的决心，“我意已决。”

她转过头，脸上的冰霜瞬间融化，双手温柔地牵起江晚月的手，声音也放得轻缓：

“姐姐，你听著，以后你还是和我住在一起，我们永远不分开。只是，从今往后，你多了一个监护人，就是舅舅。”

江晚月歪著头，清澈却空洞的眼眸眨了眨，像是不諳世事的小女孩，天真地问：“舅舅？是什么呀？”

江晚星耐心解释：“舅舅，是妈妈的亲弟弟，是我们的亲人。”

说到“亲弟弟”三个字，江晚星內心深处忽然涌起一股荒诞而冰凉的讥讽。

这一桌子的人，一个是妈妈的血亲弟弟，一个是爸爸的同源兄弟，论血缘，都是她至亲之人。

可偏偏，她父母遭遇的不测，她自身承受的苦难，乃至裴颂险些丧命的阴谋……幕后黑手，极有可能就藏在这些“至亲”之中！

她尚且不知道那个具体害她的人是谁。

她紧紧牵著江晚月的手，抬起眼，笑吟吟地扫过季乔和江怀川难看的脸，声音清晰地宣布：

“以后，姐姐就正式认舅舅为义父了。”

既然找不出具体的凶手，那就索性將水彻底搅浑，把诱饵拋出去，让他们……狗咬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