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狼深深地看了林峙渊一眼，沉默著將兜帽束紧，又检查了一遍身上的武装。

她做好了隨时战斗或突围的准备。

林峙渊也不意外。

他们两人交集不多，短短几个小时也不会让这只谨慎小心的独狼对他產生信任。

猎狼一个人在混乱的城外安然无恙地活到如今，確实离不开她的这份谨慎。

臥底在如此凶恶的邪恶组织之中无异於將自己悬於万丈深渊上，对她而言稍有不慎就是碎尸万段的结局。

任何一份信任都可能是將她推下深渊的恶意，所以她无法信任任何人，不光是林峙渊一行人，甚至还包括整个星学会。

“我没给他答覆。”

林峙渊道：“毕竟他是给猎狼发的信息，又不是给我发的。”

他把通讯器还给猎狼，拿出了她借给自己防身的战术匕首。

“对策局让你把我们打发走，然后他们来当你的新队友，还许诺了不少好处，你仔细看看。”

“……用不著。”猎狼把通讯器装了回去，闷声道：“除了上次来的实习期监管者，我没有和对策局的人见过一次面。”

“看来对策局在你心里的形象不太好。”林峙渊话刚说完，苏酥就在旁边点头。

她赞同地道：“对策局的形象本来就不太好嘛，魔法少女们只要听到接取的任务需要和对策局一起行动都会觉得头疼。”

猎狼轻声道：“不是我对对策局有偏见，而是对策局对魔法少女有偏见……这样的组织我怎么敢和他们一起行动呢？”

“想走的话现在就走吧。”林峙渊把战术匕首递了出去：“我们会给你找个合適理由的。”

“那你们呢。”

“我们走不开身。”林峙渊笑著道：“不想走，也不能走。”

“……幻梦结晶这种违禁炼金物品只在城外畅销，在富饶的城內反而缺少渠道，只在限定范围內流通。”

“而且一碰染上就会有无止尽的需求、对幻境的诱惑无法根除，所以能在城里用得起幻梦结晶的都是有权有钱的大人物。”

猎狼道：“你们挡了那些人的路，他们会想尽办法除掉你们，无论是出於敛財还是別的目的，无论你们是谁……染上幻梦结晶的人、他们的想法是无法理喻的。”

“残忍、暴虐，为了追求虚假的美好把人当牲口一样对待，无论是贩卖还是自身使用，一旦染上幻梦结晶，他们就再也无法回到正常的生活中去了。”

猎狼没有接过林峙渊递来的匕首，那藏在兜帽下的双眼忽然变得凌厉，如利刃般直直刺向面前的男人。

“你真的要与那些人为敌吗。”

林峙渊在猎狼失望的目光中摇了摇头，战车碾过荒芜土地向前行进的声音已经从远方传来，他望著那满是风沙的远方，平静地道：“是那些人要站在我们的对面、站在整个人类文明的对面。”

宵嫣然和苏酥一左一右站在他的身旁，一同望向那辆银蛇般在大地上蜿蜒的车队。

猎狼背对著那越来越近的车队，风吹动那件破旧的黑色大衣，发出“唦唦”的声响。

她立在风沙中像是不会动的雕塑，如过往一般以旁观者的视角注视著这片埋葬了无数鲜血与骸骨的荒芜土地。

可人又怎能真的如雕塑般无情呢？

她冒著被解剖的危险、忍受著自己可能会生不如死的恐惧，臥底在滋生罪恶的发源地，真的就只是为了任务吗？

猎狼不是出身於东部安全区的魔法少女，没经歷过星学会的义务教育和思想辅导，不会为了人们的未来和希望这种可笑的理由而拋头颅洒热血。

那么自己为什么又要一直等待著来自明光城的支援呢？

人最容易欺骗的是自己。

可最难欺骗的也是自己。

猎狼自嘲地笑了起来，她想起那些被掩埋进土里的罪恶，在夜晚中让她一次次被惊醒的梦魘。

也曾自暴自弃地想，坐视罪恶发生的自己又何尝不是帮凶之一呢？

漠视也许就等於认同，可她知道自己没有漠视过，那团火一直在心里燃烧。

只是她压抑得久了，就以为那团火已经消失了，可突然的一场大风又让火重新烧了起来，烫得她此刻掌心都在流汗。

“果然还是看不惯啊。”

她微微一嘆。

没那么苦大仇深的理由。

也不需要冠冕堂皇的藉口。

就只是看不惯，仅此而已。

猎狼將兜帽接过林峙渊递来匕首，收起后却掀开了兜帽，露出那张灰扑扑的小脸。

“我不是正义使者，也不想为受苦受难的人们带来光和热。”

猎狼对自己、对林峙渊如此解释。

“我就是觉得人做错了事就该受到惩罚……可为什么犯了错的人在高唱著神明的颂歌享受著天上降下的荣光、那些因他们而受苦的人却只能沦为他们在建造神殿时铺下去的砖块呢？”

“他们踩在由人们的痛苦铺成的地板上，每走一步就会有无数人哭嚎。”

“他们站在由人们的绝望做出的圣餐前祷告，可神赐下食物的原料却是人们的血和肉。”

猎狼转过身看向那已经驶进村子里、朝他们包围过来的车队，她深深吐了一口气：“这样的世界我受够了。”

“去他妈的。”她说，“我真受够了。”

境外的狼终於在这片陌生的土地露出那发自內心的、轻蔑又骄傲的笑。

——反正干完这票就跑路！去他妈的对策局和星学会！老娘不干了！

苏酥有些震惊地看著猎狼，原来姐妹你不是自闭症啊？但突然间怎么情绪就激动起来了呢……

当对策局负责指挥这次任务的队长来到他们面前时打量了这支小队，在看向猎狼的耳朵时露出略带嫌恶的表情。

“你们谁是星学会安插在城外的臥底。”对策局干部冷冰冰地开口。

“是我。”

猎狼伸手拦住想要挡在她身前的林峙，少女回道：“我就是星学会安排的臥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