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慢慢行驶在茫茫的雪野上，这是一辆三车门的公交车，也许是跑市里的公交车坏了，也不知汽车站从哪儿临时调配来这么一辆车。

车厢里很是宽敞，也很是热闹，这个年代的男同志，也不知道是这个年代天气太冷，还是流行戴帽子，到了冬天，什么前进帽，什么雷锋帽，哪个男同志头上都有一顶帽子。

叶书华与沈行就坐在后排，隨著汽车在凹凸不平的路上行驶，两人腿不时碰到一块。

“真冷。”沈行搓搓手，一团雾气就从口中喷了出来。

叶书华却在想著他是没有手套的，男同志的手套、围巾，要不就是母亲要不就是爱人给织，沈行看她一眼，叶书华却把头扭向车窗外面。

沈行住在天海师大家属院，叶书华家却在国棉四厂，沈行下车倒了两路公交车回到家里的时候，奶奶和爸妈正在包饺子。

“哎哟，快让我们看看，光彩的沈行回来了。”门帘一挑，姐姐沈言也从自己屋里出来了，她夸张地用双手夹住沈行的脸，“都上了天海日报了……”

沈青岱一脸的高兴，儿子上了报纸，中医学院的同事也都知道了，他这个当老子的脸上也有光！

这不，买了猪肉又买了一棵白菜，晚上包饺子来犒劳这个老儿子。

“何止是天海日报，我们这个案子还上了人民大报了，”沈行脱下棉大衣，“奶奶，有什么吃的吗，我饿了……”

“乳酪啊，奶奶都捨不得吃，专门留给她这个大孙子。”沈言却笑著替奶奶回答了。

乳酪是妈妈陈君瑾做的，她是大家闺秀，却极富情趣和品位，即使沈行小时候跟隨父母下放的日子，母亲仍然创造和享受著生活的乐趣。

在沈行的记忆中，一碗发酵的牛奶可以神奇地变成香醇味美的乳酪，一截塑料丝带，竟能编织成栩栩如生的青蛙蝴蝶，甚至吮净的鱼骨也可以拼插成振翅欲飞的仙鹤……

是母亲，教会了他热爱生活的人生態度！

“看，我的律师工作证。”沈行端著碗，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那个红色的小本本。

沈青岱就要接过来，可是他马上拍拍手，拍掉手上的麵粉，然后才郑重地拿在手里。

“沈行，实习律师……”他神色郑重，却又郑重地递给自己的母亲。

红色的本本在一家人手里传递著，带著亲人的温度也带著亲人的希冀，重新又装回到沈行的口袋里。

“吃饺子嘍——”

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桌，沈行刚要坐下，奶奶就拉他一把，“对门你刘叔，自己一个人，你去给他送一碗……”

哦，沈行立马又站了起来。

在他的印象中，奶奶读过书，会抽菸，也穿旗袍，她一生乐善好施，也曾奔走乡间劝学，与人交往，也不分贵贱，上至达官显贵，下至贩夫走卒，一视同仁。

外面的雪越来越大了，热气氤氳中，一家人坐在桌前，吃著热气腾腾的饺子。

“明儿跟我到海边去一趟，你不知道，长桥公园那里刚开了一个英语角……”姐姐沈言笑著咬了一半蒜。

沈行笑了，这才是京南的女汉子，能做手术，也能说英语，还能吃大蒜！

……

哗——

海潮起落进退，击起阵阵涛声，迎著咸湿而又凛冽的海风，公交车慢慢在天海长桥停下。

这是一个普通的礼拜天的早晨，长桥东侧的公园內，早又响起了广播的声音。

经过一家国营照相馆的户外摄影服务点，行过一个邮政的报刊售卖亭，沈行就看到一处空地，东西逾百米之长，南北二十几米宽，六角蜂砖的地面显得整洁利落，一群人正在听著广播。

里面有白髮的老人，也有壮硕的中年，还有戴著红领巾的小学生。

沈言和沈行也在静静地听著收音机里的广播，这是北外张冠林老师广播的《英语》，前世他记忆尤深。

此时，八十年代的中国，伴隨著改革开放和融入世界的步伐，英语热持续升温，这对於一个封闭太久渴望走向世界的民族来说，再正常不过。

“沈行，你是……光彩的沈行吗？”

沈行一扭头，一个挎著照像机的中年男人正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