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前世事 文豪1918:从新青年开始
教授瞥了吴竹一眼,嘴角抽抽、像是在憋笑,稍稍摇头无奈道:
“你这个假设,不符合歷史唯物主义。”
“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金、古之流的小说,根子是香江商业社会,是冷战背景下对传统中国的浪漫想像。它的核心矛盾是江湖恩怨、个人情义,顶天了是『为国为民』,这是他唯一进步的一点。”
“1918年的华夏,社会存在是什么?是巴黎和会马上要扇过来的耳光,是农业凋敝、工人挣扎,是救亡存图压倒一切。鲁迅写救救孩子,写人血馒头,写孔乙己,写阿q,写祥林嫂,那是撕开血淋淋的现实给人看,是要惊醒铁屋子里的人。你搬去一个『华山论剑』,讲如何成为武林至尊,在那个急需认识『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的年代,怎么可能实现?”
“陈、李、胡等人爭论的是救国之道、是庶民的胜利的爭议,不是降龙十八掌是不是天下第一。在那个《三国演义》都被视为视为腐旧的时期,这些以封建社会为背景,宣扬封建礼教的玩意儿,文风还白不白、古不古,放当时的《新青年》杂誌上,会被当成反面典型批判,说你用封建糟粕的武侠梦,麻醉青年、逃避现实。”
“你要知道在那个时代,鸳鸯蝴蝶派的小说都能谈爱国、大义,所谓家国大义算不上什么稀罕物。”
“你只要发出来了,胡適都能骂你两句,文坛称雄更是痴心妄想。在一眾进步文人眼中,你只是不入流的通俗作家,重视仅仅从批判角度而已。”
吴竹一时哑然,张了张嘴,没法反驳。
教授打闪光灯,换了个车道:
“其次,你不懂文学在不同歷史阶段的功能和接受背景。”
“新文化运动,尤其对其左翼来说,文学是匕首、是投枪,是启蒙和动员的工具。它的主要预期读者,是进步青年、是可能觉醒的市民,未来要面向工农。”
“武侠小说呢,它的精神內核里,是个人英雄主义,甚至封建的恩义观,浓的要溢出文字。这和新文化运动要破除的旧意识形態,在很多地方是衝突的,对於未来的革命斗爭,也没有任何益处。”
“鲁迅他们批判『瞒和骗』的文艺,你这江湖奇遇、神功秘籍,在某种程度上,不就是更精致的『瞒和骗』吗?指望他们肯定你,不如指望封建主义自动退出歷史舞台。”
“更可能的是,到后来左联成立,瞿双会专门写篇批判文章,骂你这是『新式的武侠毒』,用更刺激的幻想,让青年忘记外面的帝国主义和封建大山。”
“后世,绝不意味著先进。”
车內暖风呼呼的吹。
吴竹正在努力消化这些內容,教授的见解,总是与主流观点不一样。
教授见吴竹焉了吧唧,语气缓和下来,带点调侃:
“所以啊,靠这个成为文坛先锋,引领时代,是绝无可能的。不过……”
“啥?”
“如果只想赚点钱,甚至小有名气,你可以把它包装成『新式传奇』,在《礼拜六》之类的通俗娱乐杂誌上连载,迎合一部分市民读者的趣味,或许能成为张恨水那样的畅销书作家。至於让鲁迅本人给你提鞋……不如他把你骂成汉奸的机会大。”
教授似是想到那个场面,终於露出笑意。
毕竟民国最强喷子的含金量在那呢……
吴竹恍然大悟,点点头:
“受教了……那,如果真能穿越回那个时代,一个知道歷史走向的现代人,最应该做什么?”
这个问题让教授陷入了长长的沉默。
他脸上的轻鬆神情消失了,目光透过挡风玻璃,投向了更深远、更黑暗的前路,那枚像章在对向的车灯下泛著暗淡微光。
时间一分一秒地走,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开口,语气坚定:
“斗爭!……”
此话一出,吴竹顿感头皮发麻。
他丝毫不怀疑,如果教授真穿越了,绝对会来个文人提笔,將斗爭进行到底。
教授转过头,没在看路,目光如鹰隼:
“阶级斗爭!”
这句话余音未散,国道上的大运毫无徵兆地变道,庞大的阴影如同山岳般撞来,刺眼的远光灯如死神凝视。
“砰——!”
巨大的撞击声响,撕碎了寧静的夜晚。
一切都在此刻戛然而止,被压缩成满地碎片。
不远处的国道护栏外,竖立一条交通安全標语:
【夜间行车需谨慎,减速慢行莫分神。】